苍蓝之塔第七层，薇奥拉的私人住所。
这里和下面的图书馆截然不同——没有高耸到需要梯子的书架，没有散发着霉味的古籍，只有一个乱糟糟的、像是被龙卷风袭击过的工作室。地上铺满了图纸、炼金废料、吃了一半的干粮，以及十几件看起来像是「失败实验品」的袍子。角落里有一口坩埚，正在咕嘟咕嘟地煮着某种紫色的液体，散发出类似烤焦的薰衣草和过期麦酒混合的气味。
「……你三百年就住这种地方？」艾莉希娅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嫌弃，「我还以为精灵都很讲究。」
「讲究是留给外人的。」薇奥拉在废料堆里翻找，屁股高高撅起，「对自己，这叫『创作的混乱』。啊，找到了！」
她猛地直起身，手里高举着一件被真空水晶包裹的礼服。
水晶碎裂，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
那是一件长裙。不，说是长裙并不准确——它更像是一件被月光凝固的艺术品。整体是银白色的，但材质并非丝绸或锦缎，而是某种极其轻薄的、半透明的膜质，像是龙蜕皮经过千年岁月打磨后的模样。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鳞片纹路，随着光线角度变化，会折射出从银白到淡金的渐变色泽。领口和袖口是收紧的猎装设计，方便活动，但背后有一道深V形的露背剪裁，一直延伸到腰际。
「三百年前，我根据你的龙化形态设计的。」薇奥拉把礼服塞给艾莉希娅，脸上带着某种艺术家审视作品的狂热，「材质是『月蚕丝』混合你的蜕皮粉末，理论上能抵挡A级以下的物理攻击和魔法冲击。以及……」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它能根据你的情绪波动，自动调节龙威外溢的程度。生气的时候，鳞片纹路会发光；想装睡的时候，会变成普通的灰银色。」
「……所以你三百年前真的在计划让我穿这个去打架？」
「是去赴宴。」薇奥拉纠正，「最高级的打架，就是赴宴。」
艾莉希娅接过礼服，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凉的触感。那是她自己的气息，被封印在纤维里的、属于银龙族的「秩序」之力。
「梅菲斯！」薇奥拉对着门外喊。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梅菲斯探进半个脑袋，金红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房间里的炼金废料，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摇晃：「……我、我的礼服呢？不会也是蜕皮做的吧？我、我的皮还没蜕过……」
「你的在这里。」薇奥拉从另一堆废料里抽出一件小巧的连衣裙。
那是一件以黑色为底色、边缘点缀着暗红色火焰纹路的短款礼服。材质是厚重的天鹅绒，能够很好地掩盖身体的轮廓——以及尾巴的蠕动。裙摆特意做成了蓬松的灯笼式样，即使梅菲斯的尾巴在里面不安分地摇摆，看起来也像是裙撑的自然弧度。
「黑色显瘦。」薇奥拉面无表情，「以及，显不出烟灰。你如果在晚宴上烧厨房，至少不会把裙子弄脏。」
「我才不会烧厨房！」梅菲斯气鼓鼓地接过裙子，「我现在能精准控制160度了！」
「煎蛋是160度，晚宴上的烛台是800度。」艾莉希娅一边走向里间换衣服，一边头也不回地说，「碰一下烛台，你就变成移动火把。所以记住，离火源三米以上。」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亚瑟站在外间，穿着一身从苍蓝之塔仓库里翻出来的、明显小了一号的宫廷侍从服。他正对着一面镜子，努力练习鞠躬的角度。
「殿下，您不用练了。」薇奥拉坐在坩埚旁，用一根玻璃棒搅拌着紫色液体，「您是三皇子，虽然『微服』，但皇室血脉在皇宫魔法阵里藏不住。莫里亚蒂肯定知道您来了。」
「所以我才要练习怎么『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侍从。」亚瑟苦着脸，「如果我在晚宴上被认出来，二哥的人就会——」
「你就说你是被灰炉镇公会绑架的。」艾莉希娅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被迫当冒险者，被迫来帝都，被迫参加晚宴。这样莫里亚蒂反而会犹豫，因为他不确定你是不是在装可怜。」
「这、这太丢人了！」
「丢人比丢命好。」
里间的门帘被掀开。
艾莉希娅走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工作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坩埚的咕嘟声、亚瑟的碎碎念、梅菲斯摆弄裙子的窸窣声，全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静音键。
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与礼服的色泽融为一体。深V露背的设计勾勒出她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腰线，裙摆的鳞片纹路在魔法灯光下缓缓流动，像是将一片微缩的银河穿在了身上。她的琥珀色瞳孔在银白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两颗被封印在冰层中的古老琥珀。
她赤着脚走出来——薇奥拉忘了准备鞋子——银白色的脚趾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霜花脚印。
「……合身吗？」薇奥拉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紧张。
「后背有点紧。」艾莉希娅扭了扭肩膀，「我龙化的时候肩胛骨会外扩，这件衣服在肩膀处的预留空间不够。」
「那是设计特色！紧一点显身材！」
「龙族不需要显身材。」艾莉希娅面无表情，「龙族需要能随时变身撕碎敌人的活动空间。」
她走到梅菲斯面前，伸手帮黑龙少女整理歪掉的领口。梅菲斯穿着黑色小礼服，配上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气鼓鼓的脸，像是一只被迫参加人类茶会的黑猫。
「听着，」艾莉希娅蹲下身，与梅菲斯平视，「晚宴上，你是『灰炉镇公会注册冒险者，我的远房表妹，火属性法师，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如果有人问你问题，回答不超过三个字。」
「三个字？！」
「『不知道』、『不清楚』、『也许吧』。」艾莉希娅竖起三根手指，「万能回答。以及，如果有人给你倒酒——」
「我不喝酒！」
「很好。」艾莉希娅点头，「如果有人给你食物，先看我。我点头，你吃；我摇头，你放下。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梅菲斯的眉心，一丝冰凉的龙威渗入，帮助黑龙少女稳定情绪：
「……无论发生什么，不准喷火。你的『黯噬』在帝都的侦测塔上会显示为『高危未知魔力』。一旦暴露，我们就得从厕所逃跑。」
「……从厕所逃跑？」
「薇奥拉准备的撤退路线。」艾莉希娅站起身，看向亚瑟，「你呢？三皇子殿下，你的角色是什么？」
亚瑟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灰炉镇公会注册冒险者，D级剑士，您的……跟班？」
「不。」艾莉希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今晚，你是『亚瑟·雷恩哈特，帝国三皇子，微服私访归来，对灰炉镇公会深表好感，并准备在晚宴上为其背书』。」
「什么？！」亚瑟和薇奥拉同时惊呼。
「莫里亚蒂知道亚瑟在。」艾莉希娅说，「藏是藏不住的。与其让他拿『私藏皇子』做文章，不如把亚瑟摆在明面上。一个『被边境公会感化、决定为平民说话』的三皇子，对莫里亚蒂的『黑狮派』是天然的制衡。皇帝老儿……如果他还清醒的话，会乐于看到这种平衡。」
「但二哥的人——」
「莱昂哈特被软禁了。」艾莉希娅打断他，「他的派系现在是群龙无首。你出现，他们反而会犹豫要不要立刻攻击，因为他们不确定这是不是皇帝设下的局。政治，就是比谁更敢赌。」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帝都的夜景。永耀之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薇奥拉，莉莉娅呢？」
「在塔顶瞭望室。」薇奥拉推了推眼镜，「用『鹰眼术』监控皇宫方向的魔力波动。如果有异常，她会用传讯水晶联系我们。」
「很好。」艾莉希娅转身，银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那么，最后一件事。」
她看向亚瑟和梅菲斯，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
「……晚宴上，如果有人问『灰炉镇公会凭什么竞争S级』，你们知道该怎么回答吗？」
亚瑟和梅菲斯面面相觑。
「凭实力？」亚瑟试探。
「凭正义？」梅菲斯瞎猜。
「错。」艾莉希娅从薇奥拉的废料堆里捡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答案是：『凭我们懒得竞争，但既然被提名了，那就勉为其难拿个第一』。」
「……这是挑衅吧？！」
「这是心理战。」艾莉希娅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坩埚，「在帝都，示弱等于找死。但太强也会成为靶子。最好的姿态是——『我很强，但我懒得用，你们最好别逼我』。」
薇奥拉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艾莉，千年了，你终于有点『龙姬』的样子了。」
「我一直都有。」艾莉希娅走向门口，「只是平时藏在工作服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