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夜空，从来都不是纯粹的黑色。
永耀之城的魔法照明系统将夜晚渲染成一种暧昧的暗紫色，像是有人把整个城市浸泡在稀释过的葡萄酒里。街道上的石板路反射着魔导路灯的光芒，湿漉漉的，仿佛刚刚下过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细雨。
艾莉希娅抱着昏迷的梅菲斯，在暗紫色的巷弄中穿行。
她的银白色礼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肩膀。怀里的黑龙少女蜷缩成一团，黑色的尾巴从破烂的裙摆里垂下来，随着步伐有气无力地左右摇摆，像一条被晒干的黑色海带。
「……尾巴没收进去。」艾莉希娅低声咒骂了一句龙语脏话，把梅菲斯往怀里拢了拢，试图用礼服的残片盖住那条醒目的黑色龙尾。
身后，皇宫方向传来了尖锐的警报声。那是帝国禁卫军的「一级戒严」信号，意味着最高级别的入侵或叛乱。暗紫色的天空开始闪烁红光，像是某种巨兽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边！」
巷弄的尽头，薇奥拉从阴影中闪出身形。她脱掉了那身邋遢的学者袍，换上了一身紧身的灰色夜行衣，银白色的长发被盘成发髻塞进帽子里，手里握着那把刻有九剑徽记的短弓。
「皇宫的侦测塔全面启动，」薇奥拉一边带路一边快速说道，「梅菲斯的黯噬波动被标记为『SS级魔族入侵』。禁卫军正在封锁所有城门，莫里亚蒂以宰相名义发布了『紧急搜捕令』，目标是『黑龙族余孽』以及……」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艾莉希娅的眼睛：
「……以及『疑似协助魔族的边境公会会长』。」
艾莉希娅的瞳孔在暗紫色的灯光下收缩成竖线：「亚瑟呢？」
「我让他从西侧排水渠撤离，回苍蓝之塔会合。」薇奥拉拐进一条狭窄的楼梯，通往地下，「但莫里亚蒂的人比他快。禁卫军第三团已经包围了雷恩哈特皇子的寝宫，名义是『保护三皇子免受魔族蛊惑』，实际上是软禁。」
「软禁？」艾莉希娅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莫里亚蒂想拿亚瑟当人质？」
「不，」薇奥拉推开一扇厚重的石门，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想逼你现身。他知道你不会丢下梅菲斯，也知道你不会丢下亚瑟。只要你出现在皇宫或皇子寝宫，侦测塔就能锁定你的魔力特征——银龙族的『秩序冰息』，在帝都的魔力数据库里，可是独一份的。」
石门后面是一条古老的地下水道。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提供微弱的照明。水道中央停着一艘狭长的平底船，船头站着一个人影——莉莉娅。
「艾莉希娅姐姐！！」元气接待员看到她们的瞬间，眼泪差点飙出来，但她强行忍住，用力挥舞着手里的船桨，「快上船！我、我按照薇奥拉大人的指示，准备了换洗衣服和麦酒！还有给梅菲斯小姐的尾巴……尾巴套！」
「尾巴套？」
「就是……就是厚袜子！我缝的！可以把尾巴伪装成……呃，大型围巾？」
艾莉希娅抱着梅菲斯跳上船，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她把黑龙少女平放在船舱里，伸手检查梅菲斯的脉搏——龙核跳动紊乱，魔力回路过载，典型的成长期龙族强行觉醒后的反噬。
「没事，只是昏过去了。」艾莉希娅接过莉莉娅递来的厚袜子——不，尾巴套——开始往梅菲斯那条还在无意识摇摆的尾巴上套，「比我预想好。我以为她会烧穿半个皇宫。」
「已经烧穿半个星辰之间了。」薇奥拉解开缆绳，平底船无声地滑入水道，「莫里亚蒂的侦测塔记录下了『黑龙虚影』和『银白冰息』两种波动。现在帝都的贵族圈已经炸了锅，有人说魔龙王复活了，有人说九英雄的封印破裂了，还有人说……」
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变得古怪：
「……还有人说，这是三皇子亚瑟联合边境势力，意图谋反的征兆。毕竟，『黑龙族余孽』和『边境公会会长』，都是他的人。」
艾莉希娅给梅菲斯套上尾巴套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琥珀色的竖瞳在幽暗的水道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莫里亚蒂，想连亚瑟一起除掉？」
「他想连整个『雷恩哈特皇室血脉』一起换掉。」薇奥拉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查了三百年前的古籍。莫里亚蒂不是人类。或者说，他曾经是，但现在……」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画像，递给艾莉希娅。
画像上是一个穿着古代学者袍的男人，面容和现在的莫里亚蒂有七分相似。画像的角落标注着日期：瑟雷西亚历前127年。
「一千三百年前，」薇奥拉说，「帝国建国初期的宫廷首席法师，『灰狐』莫里亚蒂一世。他和魔龙王签订过契约，以永生换取……」
「换取什么？」
「换取魔龙王死后，其脊骨中『龙核』的所有权。」薇奥拉看向水道深处，「千年前我们封印魔龙王时，以为毁掉了他的龙核。但实际上，莫里亚蒂把龙核藏了起来。他这三百年来的所有『龙血实验』，都是为了重新激活那颗龙核，让自己……」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成神。」
平底船在水道中滑行，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舷的声响。
艾莉希娅低头看着梅菲斯的脸。黑龙少女在昏迷中皱着眉头，嘴里嘟囔着含糊的梦话：「……父亲……艾莉希娅……不要丢下我……」
艾莉希娅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梅菲斯的头发。
「……我不会丢下你。」她轻声说，「以及，莫里亚蒂想成神，问过我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薇奥拉：「苍蓝之塔能撑多久？」
「作为避难所，最多三天。塔灵会屏蔽侦测塔的扫描，但莫里亚蒂的人如果地毯式搜索，迟早能找到入口。」薇奥拉说，「而且，艾拉……『星语』艾拉，她知道苍蓝之塔的所有防御结构。如果她带队来攻，我们撑不过一天。」
「那就不要守。」艾莉希娅站起身，平底船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摇晃，「我要主动出击。」
「你疯了？！」薇奥拉压低声音，「帝都侦测塔全开，你一旦释放天灾级魔力，就会被锁定！到时候禁卫军、S级公会、甚至皇帝本人的『圣耀骑士团』都会围剿你！」
「所以我不用天灾级。」艾莉希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用『B级公会会长』的水平。以及……」
她看向莉莉娅：「莉莉娅，你之前说，埃尔德里奇特派员被召回帝都了？」
「是的！他在总部！」
「联系他。告诉他，灰炉镇公会有『紧急委托』需要发布。」艾莉希娅的竖瞳里闪烁着某种狡黠的光芒，「委托内容：『苍蓝之塔图书整理，时薪三铜币，包晚餐，要求：能打架的优先』。」
「……诶？！」
「这是给S级公会那些会长们的邀请函。」艾莉希娅重新坐下，开始撕自己银白色礼服的裙摆——撕成更方便活动的短裤式样，「莫里亚蒂想玩政治，我们就玩公会规则。在帝都，S级公会会长有『独立调查权』，可以不受宰相府直接调遣。如果三四个S级会长同时接下『苍蓝之塔图书整理委托』，莫里亚蒂的禁卫军就不敢硬闯。」
薇奥拉愣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你千年没出山，但脑子还没生锈。」
「龙族的脑子是龙核的一部分，不会生锈，只会结晶。」艾莉希娅把撕下来的裙摆碎片拧成绳子，把梅菲斯的尾巴更牢固地绑在腿上，伪装成某种奇怪的腿部护具，「以及，薇奥拉，你刚才说亚瑟被软禁在皇子寝宫？」
「对。」
「禁卫军第三团的团长，是谁？」
「『铁壁』霍森的侄子，『铁棘』兰斯洛特。」薇奥拉挑眉，「你认识？」
「不认识。」艾莉希娅面无表情，「但我认识他叔叔。莫顿的腰，就是我治好的。」
她从船舱底部摸出一瓶莉莉娅准备的麦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看向水道尽头那一点微弱的蓝光——苍蓝之塔的地下入口。
「……计划变更。莉莉娅，你负责在苍蓝之塔接待『来整理图书』的S级会长们。薇奥拉，你负责联络还在帝都的九英雄旧部——索林在熔金群岛太远，但罗兰的坟墓是空的，这意味着他可能还活着，试着用盟徽感应他的位置。」
「那你呢？」
「我？」艾莉希娅把空酒瓶扔进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通声，「我去皇子寝宫。把亚瑟捞出来。以及……」
她看向昏迷中的梅菲斯，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在她醒来之前，把尾巴解开。绑太久，血液循环不畅，黑龙族的尾巴会发麻。发麻了，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喷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