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炉镇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长了。
龙息亭的招牌在晨风中吱呀作响，那只被艾莉希娅亲手绘制的抽象派火鸡——不，龙——在薄雪覆盖下显得格外抽象。自从帝都授勋归来，这家边境小酒馆已经不再是「灰炉镇最破的酒馆」，而是「帝国北部S级公会总部附属餐饮服务中心」。
「……附属餐饮服务中心？」
艾莉希娅趴在吧台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像是被这个头衔压垮的骆驼。她的银白色长发在台面上铺展开，像一匹被揉皱的银缎。身上依然是那件万年不变的龙爪印花睡衣——尽管莉莉娅已经给她买了七套「S级会长正装」，但她坚持「睡衣才是龙的战袍」。
「莉莉娅，」艾莉希娅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睡眠不足的绝望，「我数了一下，今天早上收到的文件有三十七份。其中十六份是总部例行报告，八份是贵族晚宴邀请函，五份是商会合作意向书，三份是……」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念道：「『关于S级公会会长艾莉希娅女士作为帝国青年冒险者精神楷模的全国巡回演讲提案』。这是什么？」
「这是荣耀！」莉莉娅从厨房探出头，栗色短发上还沾着面粉，手里举着一把锅铲，「总部说您的故事激励了无数边境青年！您要去帝都、青石镇、熔金城、甚至南方港口做演讲！每场报酬五十金币！」
「演讲内容是什么？」
「《如何从F级公会逆袭成为S级会长》！」
「……内容呢？」
「莉莉娅代写的！」莉莉娅骄傲地挺起胸，「第一章：会长的魅力。第二章：会长的领导力。第三章：会长的麦酒鉴赏学。第四章：如何一边睡觉一边管理公会——」
「停。」艾莉希娅把文件折成纸飞机，从窗户射了出去，精准地扎进了对面面包店的烟囱，「我不去。谁爱去谁去。格雷，你去。」
「老子是B级战士，不是B级演员。」格雷坐在吧台最左侧，大胡子在麦酒泡沫里若隐若现，「而且我普通话不标准，帝都那帮贵族听不懂北境方言。」
「亚瑟呢？」
「三皇子殿下——」莉莉娅纠正道，「——昨天被召回皇宫参加『皇室春季赏花会』了。据说是皇帝陛下想给他安排婚事，对象是宰相莫里亚蒂倒台后新上任的财政大臣的千金。」
艾莉希娅折纸飞机的手停住了。
「……婚事？」
「政治联姻嘛。」莉莉娅耸耸肩，「莫里亚蒂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派系还在。皇帝需要新的平衡，亚瑟殿下是最合适的棋子。听说那位千金小姐精通会计，能把龙息亭的烂账理清楚——」
「亚瑟不能结婚。」
艾莉希娅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不是那种慵懒的冷淡，而是某种让吧台温度骤降五度的、属于龙族的寒意。
莉莉娅和格雷同时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莉莉娅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他欠我沙拉 dressing。」艾莉希娅面无表情，「还有住宿费，七十金币。结了婚，他老婆会帮他还吗？不会。人类贵族的老婆只会让他藏私房钱。我的债就烂账了。」
「……只是因为这个？！」
「还因为，」艾莉希娅把脸重新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他是灰炉镇公会的注册冒险者。D级。签了三年合同。合同期内结婚，需要会长批准。我没批准。」
「合同里根本没这条！！」
「现在有了。」艾莉希娅从臂弯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握，「S级会长的特权，临时增加条款。莉莉娅，记下来。」
「这是独裁！！」
「这是防止核心劳动力流失。」
就在这时，龙息亭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寒风卷着雪片灌入室内，壁炉里的火焰剧烈摇晃。门口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黑色长发扎成了歪歪扭扭的双马尾，身上穿着明显改小了的龙息亭工作服，背后背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巨大包裹。
「我——回——来——了——！！！」
梅菲斯·黯鳞，黑龙族公主，灰炉镇公会副会长（自封的，艾莉希娅没承认也没否认），以及龙息亭首席洗碗工兼学徒，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摔进了门槛。她背后的包裹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整个酒馆都震了三震。
「……你去哪了？」艾莉希娅头也不抬。
「去取快递！」梅菲斯从包裹堆里爬出来，金红色的竖瞳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索林爷爷从熔金群岛寄来的！十桶熔金麦酒！还有给你的信！以及——」
她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形的、裹着厚厚防火棉的盒子。
「——龙族长老会的『传唤令』。」
艾莉希娅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接触到那个盒子的瞬间，收缩成了一道细线。
「……龙族长老会？」莉莉娅和格雷面面相觑。
「银龙族的最高议会。」艾莉希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谈论一个遥远的噩梦，「千年前，我离开白银山脉时，他们说我『擅离职守』，剥夺了我的『山脉守护者』头衔，把我从族谱里除名。现在……」
她伸出手，接过盒子。防火棉在她指尖自动剥落，露出里面一片纯白色的、边缘镶嵌着冰晶的龙鳞。
鳞片上刻着一行古老的龙语：
「Alicia Silverscale. The Gate trembles. Return, or be judged.」
（艾莉希娅·银鳞。门在颤抖。归来，或受审判。）
「……审判？」梅菲斯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摇晃，「什么意思？他们要抓你回去？」
「意思是，」艾莉希娅把龙鳞放在吧台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冰晶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魔界裂缝的事，龙族长老会知道了。他们认为，是我千年前封印魔龙王时『处理不当』，导致裂缝出现。现在，他们要我去白银山脉『述职』——或者，用他们的话说，『承担责任』。」
「承担责任？！」梅菲斯跳了起来，「明明是你封印了魔龙王！是你拯救了世界！他们凭什么——」
「凭他们活了三千年，脑子都结晶了。」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但眼底没有一丝睡意，「龙族长老会那帮老古董，最擅长的不是战斗，是开会。一个议题能吵三百年。等他们吵完该谁去补裂缝，魔族都已经在大陆开分店了。」
她站起身，把龙鳞塞进睡衣口袋。
「……但我不去不行。」她说，「白银山脉有『世界之脊』，是魔界裂缝的『主锚点』。如果那边的封印也开始松动，灰炉镇这边的裂缝会瞬间扩大十倍。到时候……」
她看向窗外。灰炉镇的街道在薄雪中静谧安详，面包店的老太太正在给新出炉的面包刷蜂蜜，铁匠铺的学徒挥舞着锤子，孤儿院的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
「……到时候，这里会变成第二个腐骨荒野。」
梅菲斯看着她，金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坚定。她走上前，一把抓住艾莉希娅的袖子：「那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龙族长老会禁止黑龙族踏入白银山脉。」艾莉希娅面无表情，「银龙和黑龙的世仇，比人类的帝国历史还长。你进去，会被当场打成筛子——用冰锥那种。」
「但我是你徒弟！」
「他们不承认人类社会的师徒关系。」艾莉希娅揉了揉梅菲斯的头发，「听话，留在灰炉镇。帮我看着公会，看着龙息亭，看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看着亚瑟。如果他真的被逼婚，你帮我告诉他，欠我的七十金币和沙拉 dressing，结婚前必须结清。」
「就只是这个？！」
「以及，」艾莉希娅转身走向楼梯，背对着梅菲斯挥挥手，「如果我一个月内没回来，去苍蓝之塔找薇奥拉。她会告诉你下一步。」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阁楼。
梅菲斯站在原地，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金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一个月。」她低声说，「一个月你不回来，我就去白银山脉找你。把长老会那些老古董，一个个烤成焦炭。」
格雷喝了一口麦酒，大胡子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小姑娘，你现在的火力，顶多烤熟莫顿的盾牌。」
「我会变强的！」梅菲斯握紧拳头，「在师父回来之前，我要学会……学会……」
「学会什么？」
「学会200度的牛排！」
「……那和变强有什么关系？」
「师父说，200度的牛排，需要『心』的温度控制。」梅菲斯认真地说，「等我掌握了『心』的力量，我就能掌握『黯噬』的完全形态。到时候，谁也别想拦我。」
莉莉娅从厨房走出来，把一份文件拍在梅菲斯面前：「副会长，在那之前，请先把今天的公会委托单签了。S级公会每天必须处理至少十份委托，否则总部会扣我们的评级积分。」
梅菲斯看着那堆委托单，脸垮了下来：「……怎么这么多？！」
「因为我们是S级了！」莉莉娅元气满满，「全大陆的冒险者都想来注册！现在公会注册人数已经从十二人暴涨到一百四十七人！退休组已经升级为『资深顾问团』！莫顿先生的腰好了以后，每天都带新人做F级委托！」
「一百四十七人……」梅菲斯想象着龙息亭被挤爆的画面，尾巴无力地垂了下来，「……师父，你快回来。不然我要把公会改成黑龙烧烤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