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皇宫,「紫罗兰苑」。
亚瑟·雷恩哈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修缮的围墙。一个月前,这里被魔化巨狮撞碎,如今已经被修复得焕然一新,连地砖的花纹都换成了更昂贵的紫罗兰纹章。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殿下。」
身后传来侍从的声音。亚瑟转过身,看见皇帝的首席侍官捧着一件华贵的礼服走进来。礼服是深紫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雷恩哈特皇室纹章,以及——他眯起眼睛——另一枚他从未见过的、代表着财政大臣家族的「金算盘」徽记。
「赏花会的礼服已经准备好了。」侍官恭敬地说,「陛下希望您在今晚的宴会上,与艾琳娜小姐共舞第一支舞。这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这是陛下为您安排的『未来』。」
亚瑟没有接礼服。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把练习用的木剑。这是他在灰炉镇时用的那把,剑柄上缠着粗糙的麻绳,已经被手汗浸得发黑。与皇宫里那些镶嵌着宝石的礼仪剑相比,它简陋得像一根烧火棍。
但亚瑟觉得,只有握着它的时候,他的手才是稳的。
「侍官先生,」亚瑟开口,声音平静,「我离开皇宫去灰炉镇时,陛下曾对我说:『去吧,去看看帝国的真正模样』。现在我看过了。我看到了边境的贫穷,看到了魔化兽的威胁,看到了……」
他想起艾莉希娅趴在吧台上睡觉的样子,想起梅菲斯烧焦的厨房,想起格雷的麦酒,想起莉莉娅的元气尖叫,想起莫顿挺直的腰杆,想起莎琳娜重新拉满的弓弦。
「……看到了值得守护的东西。」
侍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殿下,陛下知道您的成长。正因如此,他才希望您与艾琳娜小姐结合。财政大臣的势力可以稳固您的地位,让您在朝堂上有足够的话语权去……去守护那些东西。」
「用婚姻换话语权?」亚瑟苦笑,「侍官先生,您见过灰炉镇的会长吗?」
「……有所耳闻。」
「她连演讲都懒得去,却守护了那个镇子三年。她连文件都懒得签,却为了救我们透支了天灾级的魔力。她连公会升级都懒得管,却在最后关头把我们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亚瑟握紧木剑,紫罗兰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某种坚定的光芒:
「如果我要守护什么,我会用我的剑,而不是我的婚约。」
侍官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把礼服放在桌上:「殿下,今晚八点,赏花厅。陛下说……如果您不去,灰炉镇公会明年的S级经费拨款,可能会『意外』地减少三成。」
亚瑟的瞳孔收缩了。
「……这是威胁?」
「这是政治。」侍官躬身退下,「陛下也是为您好。一个无依无靠的S级边境公会,在即将到来的『魔潮』面前,撑不过三个月。」
门关上。
亚瑟站在原地,手中的木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握得太紧了。
窗外,一片雪花飘落。
但现在是初夏。
亚瑟猛地转头,看向窗外。一片雪花,两片,三片……天空在瞬间阴沉下来,灰色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北方涌来,遮蔽了阳光。气温骤降,窗棂上结出了白色的霜花。
「……这不是自然现象。」亚瑟的声音发颤。
他想起艾莉希娅离开帝都前对他说的话:「魔界裂缝的扩大,第一阶段征兆是『季节逆乱』。北方会下雪,南方会干旱,中间的灰炉镇……」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现在,亚瑟明白了。
灰炉镇,位于北方冻土与南方商路的交界点。如果北方开始下雪,意味着魔界裂缝的寒气已经渗透到了主物质界。而灰炉镇,将成为寒热交汇的暴风眼。
「来人!」亚瑟大喊,「备马!我要回灰炉镇!立刻!」
「殿下!赏花会——」
「告诉陛下,」亚瑟抓起桌上的木剑,把华贵的礼服扫落在地,「他的儿媳,如果只能坐在皇宫里数金币,那她配不上雷恩哈特这个姓氏。我要娶的,是能和我一起站在前线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灰炉镇式的、带着痞气的微笑:
「……以及,能帮我算清龙息亭住宿费的人。七十金币,八折,我至今没搞懂是怎么算出来的。」
与此同时,灰炉镇。
艾莉希娅已经离开了三天。
梅菲斯坐在龙息亭的吧台后面,穿着艾莉希娅的备用围裙——对她来说太大了,像一条白色的裙子——努力给新注册的冒险者们倒麦酒。
「谢谢惠顾!五铜币一杯!」她元气满满地喊道,尾巴在围裙下面快乐地摇摆。
「副会长,」一个年轻的人类冒险者举手,「听说会长去白银山脉了?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梅菲斯把酒杯推过去,「一个月内,龙息亭和公会由我全权负责!有什么委托尽管接!有什么魔兽尽管打!有什么麦酒——」
她顿了顿,严肃地说:
「——不准赊账。会长说的。」
年轻冒险者笑着接过酒杯。但就在他举杯要喝的瞬间——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开裂的声响,从地下传来。
梅菲斯的耳朵——龙族的听觉——捕捉到了。她的尾巴瞬间绷直,金红色的竖瞳猛地收缩。
「……什么声音?」年轻冒险者疑惑地问。
梅菲斯没有回答。她冲出吧台,跑到龙息亭门口,看向镇子北方的天空。
那里,锈蚀山脉的方向,原本晴朗的夏日天空,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紫色裂痕。
像是一道伤疤,横亘在天穹之上。
「……裂缝。」梅菲斯的声音在颤抖,「提前了……师父说至少还有三年……为什么……」
她低头看向地面。龙息亭的地板是木质的,但透过木板缝隙,她能感觉到——
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脉动。
像是心跳。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梅菲斯握紧拳头,黑色的火焰不受控制地从指尖冒出。她想起了艾莉希娅的话:「灰炉镇地下,是魔龙王脊骨封印的节点。如果白银山脉的主锚点出现波动,这里会连锁反应。」
「……师父。」她低声说,金红色的瞳孔里燃烧起决绝的光芒,「你快回来。或者……」
她转身,看向公会大厅里那一百四十七名新老冒险者,看向正在擦杯子的莉莉娅,看向打着哈欠的格雷,看向腰杆笔直的莫顿,看向拉着弓弦的莎琳娜。
「……或者,我要学会,在没有你的情况下,守护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吧台,拿起艾莉希娅留下的、那只从不离身的麦酒袋。
袋子是空的。但里面还残留着一丝银龙的气息。
梅菲斯把袋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某种护身符。
「莉莉娅!」她大喊。
「在?!」
「发布紧急委托!代号:『龙巢守望』!所有D级以上冒险者,今晚开始,轮流驻守锈蚀矿洞入口!公会进入战时状态!」
莉莉娅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在账本上记录:「战时状态!明白!但……会长不在,我们真的要——」
「要。」梅菲斯的声音,在这一刻,听起来不像一个十六岁的黑龙幼女,而像某种正在觉醒的、古老的存在,「因为,我是灰炉镇公会副会长。以及……」
她看向窗外那道紫色的裂痕,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
「……我是银鳞龙姬的徒弟。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师父回来之前,碰她的退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