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炉镇，龙息亭，凌晨四点。
梅菲斯坐在吧台的椅子上，双脚悬空，因为够不着地面而前后摇晃。她身上穿着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龙息亭工作服，黑色长发用一根筷子胡乱盘在头顶，金红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醒目——以及布满血丝。
吧台上摊开着三十七份委托单，旁边是莉莉娅连夜整理的「S级公会战时状态值班表」。
「……F级委托十二个，E级八个，D级三个，C级两个，B级一个……」梅菲斯一边啃着冷掉的烤麦饼，一边用炭笔在账册上勾画，「还有这个……『锈蚀矿洞异常魔力波动监测』……这个要亲自去……」
「副会长，」莉莉娅从厨房端出一杯热可可，栗色短发因为连续三天没睡好而翘成了鸡窝状，「您已经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艾莉希娅姐姐说过，龙族不睡觉也会掉鳞片……」
「师父才没说过这种话！」梅菲斯把炭笔往桌上一拍，尾巴在椅子后面不耐烦地甩来甩去，「她说的是『龙族不睡觉会脾气变差』，我现在脾气就很好！」
她话音刚落，一个来交委托报告的年轻冒险者刚好推门进来，被梅菲斯转头瞪了一眼——金红色竖瞳在昏暗灯光下像两盏小灯笼——吓得把报告往地上一扔，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我脾气哪里不好了？！」梅菲斯气得直拍桌子。
格雷坐在吧台最左侧，大胡子泡在麦酒里，发出闷闷的笑声：「小姑娘，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三十年前的艾莉希娅。那时候她刚杀了魔龙王，在边境游荡，也是这幅『谁靠近我我就咬谁』的德行。」
「我才不像师父！」梅菲斯把脸埋进委托单里，声音闷闷的，「她那么强……那么从容……那么……」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那么喜欢偷懒。明明说好一个月回来，现在才第七天，我就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莉莉娅和格雷交换了一个眼神。龙息亭里安静了，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屋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猫。不是风。是某种极其轻盈的、带着寒意的脚步声，踩在瓦片上，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
梅菲斯的耳朵——龙族的听觉——瞬间竖了起来。她的尾巴绷直，金红色的瞳孔收缩成竖线，双手无意识地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谁？！」
她跳下椅子，火焰在掌心凝聚成两柄短镰，警惕地盯着天花板。
屋顶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天窗被轻轻推开。晨风卷着雪片灌入，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屋顶倒挂着垂下来，银白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才七天，」倒挂着的艾莉希娅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下方目瞪口呆的梅菲斯，「你就把龙息亭变成军事要塞了？委托单堆得比麦酒桶还高。以及……」
她吸了吸鼻子：
「……厨房在煮什么？焦了。」
「师父？！！」
梅菲斯的尖叫声穿透了龙息亭的屋顶，惊飞了镇口的一群乌鸦。
十秒后。
艾莉希娅盘腿坐在吧台上，怀里抱着莉莉娅紧急端上来的热可可——以及她坚持要的麦酒，面前摊开着梅菲斯整理的三十七份委托单。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龙爪印花睡衣，外面披着从白银山脉带回来的白色旅行斗篷，银白色的长发上还沾着几片没化干净的雪花。
「……所以，」她打了个哈欠，指着其中一份委托单，「这个『B级委托：清剿腐骨荒野深处新型魔化巢穴』，是谁接下来的？」
「是我！」梅菲斯挺起胸，站在吧台前，尾巴在身后骄傲地摇晃，「我带了一队D级和C级冒险者，深入骸骨峡谷外围，消灭了十七只变异腐骨狼，以及一只……一只……」
「一只什么？」
「一只……会喷紫色粘液的史莱姆王。」梅菲斯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有点恶心，但我们赢了！零伤亡！而且我发现，那些魔化兽的核心里，有和莫里亚蒂『腐化之种』相似的符文！这说明裂缝确实在提前扩大！」
艾莉希娅放下麦酒，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凝重。
她伸出手，揉了揉梅菲斯的头发——动作比七天前自然多了：「做得不错。」
梅菲斯愣住了。她的尾巴僵在半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粉红色——如果黑龙尾巴会变色的话。
「真、真的？！」
「真的。但下次遇到B级委托，带上格雷。」艾莉希娅说，「以及，不要亲自去清剿。你是副会长，负责坐镇指挥。会长不在，副会长就是公会的『锚』。锚如果跑了，船会散。」
「可是我想帮你分担——」
「分担不是把自己填进前线。」艾莉希娅的声音沉了下来，「梅菲斯，我这次去白银山脉，得到了一个消息。魔界裂缝的扩大速度，比预计快了十倍。原本三年的倒计时，现在可能只剩……」
她竖起一根手指：
「……十个月。」
龙息亭里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十个月？！」莉莉娅的声音在发抖，「那、那三块碎片——」
「三个月内，必须集齐。」艾莉希娅说，「第一块在帝都皇宫地下宝库。第二块在熔金群岛。第三块……在魔界。」
她看向梅菲斯，目光罕见地严肃：
「我不在的时候，灰炉镇就是第一道防线。如果我三个月内没回来……」
「别说这种话！」梅菲斯猛地抓住艾莉希娅的袖子，金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倔强的火焰，「你一定会回来！你答应过教我200度的牛排！你答应过！龙族的誓言——」
「龙族的誓言比麦酒还廉价。」艾莉希娅轻声说，但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我确实会回来。因为……」
她环顾龙息亭，看着格雷、莉莉娅、以及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腰杆笔直的莫顿和戴着单片镜的莎琳娜。
「……因为这里的麦酒，比白银山脉的冰川水好喝。」
梅菲斯看着她，突然扑了上去。
黑龙少女把脸埋进艾莉希娅的怀里，双手紧紧攥着她的睡衣，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笨蛋师父。早去早回。不然我就……我就把你的麦酒全喝光，把你的金币全花光，把你的龙息亭……改成黑龙烧烤店……」
「威胁收到。」艾莉希娅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生疏但温柔，「以及，梅菲斯。」
「嗯？」
「尾巴收一收。你缠住我的腰了。」
「……才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