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息亭，深夜。
艾莉希娅坐在阁楼窗边，右手背上的龙晶印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灰白色。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索林修好的酒壶（里面灌满了熔金麦酒）、薇奥拉寄来的《魔界古地图·修正版》、以及一块通讯水晶。
水晶亮起了柔和的蓝光。
「……你还没睡？」薇奥拉的声音从水晶里传出，带着精灵特有的、熬夜后的沙哑，「明天就要去魔界了，D级会长大人。」
「睡不着。」艾莉希娅拧开酒壶，灌了一口，「龙核受损后，睡眠质量反而变差了。以前是天灾级，倒头就睡，雷打不醒。现在……」
她打了个哈欠，但眼神清醒：
「……现在像个普通人类，会失眠。」
「因为你有了『牵挂』。」薇奥拉在水晶那头轻笑，「千年前你可是连枕头都不需要，直接睡在金币堆上。现在呢？莉莉娅给你缝了被子，梅菲斯给你做了枕头，格雷给你打造了床头柜……」
「啰嗦。」艾莉希娅又灌了一口酒，「说正事。噬星者……霜星，你查到了什么？」
水晶那头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翻遍了苍蓝之塔最底层的禁书区。」薇奥拉说，「发现了一个被刻意抹去的记录。千年前，九英雄封印魔龙王时，其实有『第十人』。」
「第十人？」
「霜星。银龙族守护者，你的……前未婚夫。」薇奥拉顿了顿，「记录显示，他当年不是反对参战，而是反对『杀死』魔龙王。他主张将魔龙王封印进世界之脊，利用双生之力维持裂缝稳定。但你们九英雄选择了更激进的方案——彻底斩杀，永绝后患。」
「我记得。」艾莉希娅看着窗外的月亮，「投票结果是八比一。只有他反对。」
「而执行斩杀的人，是你。」薇奥拉说，「艾莉，霜星……噬星者，他恨的不只是破坏平衡。他恨的是，你选择站在人类一边，而不是站在他……站在银龙族一边。」
艾莉希娅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去了魔界？」
「魔龙王死后，魔界陷入混乱。霜星独自进入魔界，用千年时间统一了七十二部落，成为了『噬星者』。」薇奥拉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但他没有变成魔族。他依然是银龙，只是……被魔气侵蚀了半边的银龙。他的左眼还是银白色，右眼变成了紫色。他的左翼是冰霜，右翼是暗影。」
艾莉希娅握紧了酒壶。
「……薇奥拉，」她轻声说，「使者的交易，要我和梅菲斯的血。你说，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水晶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融合。」薇奥拉最终说，「龙晶之心不是封印钥匙，是『调和之证』。银龙与黑龙的血，加上三块碎片，可以重启世界之脊的平衡。但也可以……彻底摧毁它，让魔界与人间融合成一个世界。霜星如果已经半魔化，他可能想要的是后者。」
「创造一个没有壁垒的世界？」
「创造一个由他统治的、『秩序』的世界。」薇奥拉纠正，「艾莉，小心。他给你的碎片，可能是陷阱。龙晶之路反向开启，需要你的血和梅菲斯的血共鸣。如果他在通道另一端做手脚……」
「我知道。」艾莉希娅轻声说，「但我必须去。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梅菲斯。」
「梅菲斯？」
「那孩子，」艾莉希娅看向楼下，嘴角不自觉地温柔上扬，「正在厨房里练习200度的牛排。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她每天晚上都偷偷练。已经烧焦了二十七块，但第二十八块……」
楼下传来「砰」的一声轻响，然后是梅菲斯压抑的尖叫：「……又、又焦了！不对！这是220度！差20度！！」
「……第二十八块，应该还是焦的。」艾莉希娅笑道，「但她不会放弃。她比千年前的我，倔强一百倍。」
薇奥拉在水晶那头轻轻地笑了：「……你变了，艾莉。以前你只会说『龙族不需要羁绊』。」
「龙族确实不需要。」艾莉希娅站起身，走向楼梯，「但我现在不是龙族。我是灰炉镇公会会长，D级，会晕船，会失眠，会为了一块煎焦的牛排心疼。」
「……那算什么？」
「算人类吧。」艾莉希娅推开阁楼的门，「晚安，薇奥拉。帮我看好苍蓝之塔。如果三个月后我没回来……」
「我知道。」薇奥拉的声音轻了下来，「我会去白银山脉，找霜语大长老。以及，我会替你喝光龙息亭库存里最好的那桶麦酒。」
「……那是我藏了三年的陈酿。」
「所以你要活着回来阻止我。」
通讯水晶的光芒熄灭了。
艾莉希娅走下楼梯。
厨房里，梅菲斯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楼梯口，尾巴在身后紧张地绷直。她手里举着一把锅铲，面前的铁锅里躺着一块……黑乎乎的、冒着可疑青烟的、疑似肉类残骸的东西。
「……第几块了？」艾莉希娅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问。
梅菲斯吓得差点把锅铲扔上天：「师、师父？！你、你怎么起来了？！」
「闻到了焦味。」艾莉希娅走过去，看着锅里那块碳化物，「220度？」
「……230度。」梅菲斯垂头丧气，「我明明想控制在200度的，但一想到明天要去魔界，手就不稳……」
艾莉希娅看着她。黑龙少女的侧脸在炉火映照下，带着一种倔强的柔软。她的金红色竖瞳里满是挫败，但握着锅铲的手，指节发白，却没有松开。
「……梅菲斯。」
「嗯？」
「你知道200度和220度的区别吗？」
「20度？」
「不是。」艾莉希娅从梅菲斯手里接过锅铲，动作生疏但认真地将那块碳化物翻了个面，「区别是，220度时，你的『心』在害怕。害怕明天，害怕魔界，害怕……」
她顿了顿：
「……害怕失去。」
梅菲斯愣住了。
「200度时，」艾莉希娅轻声说，「你的『心』是平静的。只想着眼前这块肉，只想着当下的温度。不想过去，不想未来，不想……某个人会不会死在魔界。」
她把锅铲塞回梅菲斯手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所以，今晚不要练200度了。练『160度』吧。那个温度，刚好能煎一个完美的溏心蛋，也是……」
她看向窗外，魔界裂缝的方向：
「……也是我现在能教你的，最温暖的温度。」
梅菲斯握着锅铲，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了艾莉希娅的肩膀上。
「……师父，」闷闷的声音从肩膀处传来，「不管那个霜星是谁，不管他是不是你的未婚夫，不管他想做什么……」
艾莉希娅感觉到肩膀处传来温热的湿意。
「……我都会保护你。」梅菲斯的声音在颤抖，但坚定得像一块黑曜石，「用160度，用200度，用800度，用我所有的黯噬。我会保护灰炉镇，保护公会，保护……」
她抬起头，金红色的竖瞳里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保护你的退休生活。」
艾莉希娅看着她，良久。
然后她笑了，伸手抹掉梅菲斯眼角的泪珠，动作笨拙但温柔：「……好。那作为交换，明天出发前，我要吃到一个完美的160度溏心蛋。」
「现在练？！」
「现在练。」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以及，我陪你。反正我也睡不着。」
炉火在厨房里跳动，将两个身影投在墙上。
一个银白色，一个漆黑色；一个慵懒地靠在灶台边，一个认真地盯着铁锅。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锅铲在锅里小心翻动。
窗外，魔界裂缝的紫色光芒似乎暗淡了一些。但在那裂缝的最深处，一双左银右紫的眼睛，正透过千年的时光，凝视着这片边境小镇的灯火。
「……艾莉，」虚无中的声音低语，带着雪松的清香与魔气的腐朽，「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