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炉镇，锈蚀矿洞最深处。
艾莉希娅站在封印节点前，右手背上的龙晶印记散发着微弱的橙红色光芒。那光芒照亮了她身周十米的范围，再往外，便是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龙晶之路，」她轻声说，声音在矿洞石壁间回荡，「千年前我用它封印魔龙王，没想到有一天会反向开启。」
身后，九名队员排成一列。梅菲斯站在最前面，身上穿着莉莉娅特制的「魔界远征专用战斗服」——黑色紧身皮甲，背后预留了龙翼展开的缝隙，尾巴从特制的装甲护尾中伸出，末端绑着一个小巧的、据说是「防丢失铃铛」的炼金道具。
「师父，」梅菲斯回头，金红色的竖瞳在龙晶光芒中闪闪发亮，「这个铃铛……」
「莉莉娅绑的。」艾莉希娅面无表情，「她说魔界太黑，怕你走丢。铃铛一响，她就知道你在哪。」
「我又不是猫！！」
「但你会在黑暗中乱窜。」
格雷拄着改良版的战斧——多姆在斧柄上镶嵌了夜光石和魔气中和水晶——大胡子在龙晶光芒中泛着油光：「老板娘，通道稳定吗？老子可不想走到一半被卡在石头缝里。」
「不稳定。」艾莉希娅诚实地说，「龙晶之路是空间裂缝的临时缝合，需要我的血和梅菲斯的血作为『锚』。通道持续时间……大概七十二小时。超过这个时间，我们就会被魔界的原生魔力『消化』掉。」
「消化？！」莉莉娅抱着厚厚的账本，栗色短发在黑暗中炸成了刺猬，「会长！合同里没写这个！远征保险的条款——」
「没有保险。」艾莉希娅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魔界不属于帝国管辖，任何保险公司都不承保。所以……」
她划破右手掌心，银白色的龙血滴落在封印节点上。
「……所以，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保险。」
梅菲斯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掌心。暗红色的黑龙血与银白色的龙血交融，在封印节点上发出滋滋的共鸣声。
「徒弟，」艾莉希娅侧头看她，「怕吗？」
「怕。」梅菲斯老实承认，尾巴上的铃铛随着她的颤抖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师父说过，怕的时候就想『当下』。当下的温度，当下的味道，当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
「……当下的师父，很臭。」
「……我三天没洗澡。」
「所以我不怕了。」梅菲斯咧嘴一笑，金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倔强的火焰，「因为比魔界更可怕的，是师父的体味。」
艾莉希娅嘴角抽搐了一下。
封印节点在龙血共鸣中剧烈震颤！橙红色的光芒从节点中央爆发，在石壁上撕裂出一道巨大的、燃烧着原初之火的裂缝！裂缝的另一端，隐约可见一片灰白色的、仿佛被永恒灰烬覆盖的荒原。
「龙晶之路，开启！」艾莉希娅大喊，「全员！跟上！不要掉队！不要回头！不要——」
她顿了顿，看向莉莉娅：
「——不要在通道里做账！」
「我才不会！！」
十人依次跃入裂缝。
艾莉希娅最后一个进入。在踏入原初之火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灰炉镇的方向。虽然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空间壁垒，但她仿佛看到了龙息亭的灯火，看到了面包店老太太的蜂蜜面包，看到了厨房里那块永远煎不好的牛排。
「……等我回来。」她轻声说。
然后，火焰吞没了她。
通道内部，是一片橙红色的虚无。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重力，没有空气。只有无数条交织的光线，像血管般在虚空中脉动。艾莉希娅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长、压缩、旋转，龙晶印记在右手背上发出灼烧般的剧痛——那是空间法则在排斥她这个「外来者」。
「师父！！」
梅菲斯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但听起来像是从水下传来的闷响。艾莉希娅试图伸手去抓，但手臂不听使唤，像被无数根无形的线缠绕着。
「不要慌！」她大喊，但声音被通道吞噬，「想象你的龙核是一颗煎蛋！160度！稳定！均匀！不要焦——」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然后，是坠落。
十人如同下饺子般，从半空中摔落在一片灰白色的、松软的地面上。艾莉希娅脸朝下着陆，吃了一嘴的灰，呛得直咳嗽。
「……呸呸呸！这是什么？！」
她撑起身体，看向掌心。灰白色的、细腻的、带着微微余温的……灰烬。
「灰烬平原。」埃尔德里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斯文特派员此刻狼狈得像个乞丐，眼镜碎了一半，深灰色制服被空间乱流撕成了布条，「魔界最外围的区域。传说中，这里是上古神战时期，被焚烧殆尽的世界残骸。」
艾莉希娅站起身，环顾四周。
天空是永恒的黄昏。不是夕阳的那种温暖橘红，而是一种病态的、仿佛被稀释了千百倍的紫红色，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濒死时的眼底。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踩上去会没过脚踝，每一步都会扬起灰白色的尘埃。远处，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的、扭曲的轮廓——那是被灰烬半掩埋的、不知名生物的骨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不是硫磺，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仿佛时间本身发霉了的气息。艾莉希娅试着深呼吸，龙族的肺叶立刻发出了抗议的刺痛——这里的魔力浓度是灰炉镇的五十倍，但性质完全不同，像是把空气换成了稀释的岩浆。
「……所有人，检查状态。」她压低声音，「不要大口呼吸，魔力会通过肺叶直接进入血液。格雷，你的腿？」
「还能走。」格雷拄着战斧站起来，大胡子被灰烬染成了灰白色，「但老子的胡子……感觉像是被烤过。」
「多姆，魔气中和药剂？」
「正在分发！」矮人炼金术士从背包里掏出十个小瓶，「『多姆九号·魔界特调版』！每小时一瓶，可以维持体内魔力平衡！副作用是……」
他顿了顿：
「……尿液会变成紫色。」
「……只要不死，什么颜色都行。」艾莉希娅接过药剂，仰头灌下。
味道像是熔化的铁水混合了过期的柠檬汁，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袋。但她的肺叶确实舒服了一些，那种针刺般的痛感减轻了。
「妮妮，」她看向抱着肥猫的小女孩，「能听到什么吗？」
妮妮闭着眼睛，耳朵微微抖动。肥猫在她怀里竖起尾巴，金绿色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灰烬。
「……心跳，」妮妮轻声说，「和灰炉镇听到的一样。但更近，更响。而且……」
她睁开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恐惧：
「……而且，有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它们在……在包围我们。」
艾莉希娅的瞳孔收缩了。
不是竖线——她现在做不到——但千年的战斗本能在尖叫。她猛地拔出腰间那把由龙晶碎片凝聚而成的短刃，橙红色的光芒在黄昏中显得格外醒目。
「结圆阵！格雷、莫顿，外围！莎琳娜、亚瑟，侧翼！多姆、莉莉娅、妮妮，中心！梅菲斯——」
她看向黑龙少女：
「——跟我一起，正面。」
梅菲斯握紧双手，黑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但在这里，在魔界的原生魔力环境中，她的火焰变了——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夹杂着暗金色的、仿佛熔岩与暗影交织的混沌之色。
「来了。」格雷低声说。
灰烬平原的地面，开始蠕动。
不是风，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加诡异的、仿佛无数条蛇在灰烬下游行的声响。然后，一只只灰白色的、由骨骼和灰烬构成的手，从地面下伸出！
「灰烬亡灵！」埃尔德里奇大喊，「魔界最低级的魔物，但数量——」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数量，是「无限」。
从地平线到地平线，整个灰烬平原都在蠕动。灰白色的亡灵如同退潮后重新涌上的海浪，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十人小队。它们的形态各异——有人形，有兽形，有无法描述的扭曲形态——但共同点是，它们的眼窝中都燃烧着与天空同色的、紫红色的火焰。
「……师父，」梅菲斯的声音在发抖，但握着火焰的手稳如磐石，「这、这有多少？！」
「不知道。」艾莉希娅将龙晶短刃横在胸前，「千年前我走过灰烬平原时，它们没这么活跃。看来……」
她看向远方，那座在紫红天际线上若隐若现的黑色山脉：
「……看来霜星知道我们来了。这是欢迎礼。」
「太隆重了吧！！」
「魔界的礼仪，一向夸张。」艾莉希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全员听令！不要恋战！目标是穿过灰烬平原，抵达骨语峡谷！梅菲斯，开路！」
「是！！」
梅菲斯双手合十，黑色的混沌火焰在胸前凝聚成一颗不断压缩的光球。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艾莉希娅教她的「温度感知」——不是攻击，是「驱散」；不是毁灭，是「净化」。
「160度……不，这里是魔界，灰烬亡灵的构成温度是120度……」
她睁开眼睛，金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计算的光芒：
「——140度！范围扩散！！」
混沌火焰从她掌心爆发！不是火球，不是火墙，而是一道呈扇形铺开的、精准控制在140度的「温风」！温风所过之处，灰烬亡灵的动作骤然迟缓——它们的构成温度被短暂地扰乱，骨骼之间的魔力连接出现了零点五秒的停滞！
「就是现在！冲！！」
艾莉希娅带头冲入亡灵潮！龙晶短刃在手中划出橙红色的弧线，精准地切入每一只亡灵骨骼连接的缝隙——那是千年前她就知道的弱点！格雷的战斧紧随其后，每一击都带起一片灰白色的骨屑！亚瑟的紫电剑术在魔界环境中竟然得到了增幅，紫色的电光在灰烬中跳跃，将亡灵串联成巨大的电网！
十人小队在亡灵潮中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伴随着灰烬的飞扬和骨骼的碎裂。妮妮的肥猫在战斗中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它似乎能感知到亡灵攻击的方向，每次都能提前预警，让妮妮发出警报。多姆的「多姆九号」被改良成了投掷型，每一瓶砸出去都能在亡灵群中制造出短暂的「魔力真空区」。莉莉娅……莉莉娅在战斗间隙还在做账，用炭笔在防水的羊皮纸上记录「第127次战斗消耗：药剂一瓶，箭矢三支，格雷大叔的胡子被烧焦0.5厘米」。
「莉莉娅！现在不是记账的时候！！」
「战时财务很重要！！」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
当最后一只灰烬亡灵在梅菲斯的火焰中化为飞灰时，十人小队已经穿过了平原，站在了一片黑色的、由巨大骨骼构成的峡谷入口前。
骨语峡谷。
艾莉希娅拄着龙晶短刃，大口喘气。她的D级体力在这种高强度战斗中几乎耗尽，双腿像灌了铅，肺叶在魔界空气中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
「……到了。」她艰难地说，「骨语峡谷。穿过这里，就是永黯王座的外围。」
梅菲斯跪在她身旁，同样喘得像条离水的鱼。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金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胜利的光芒：「师父……我们……做到了……」
「才做到第一步。」艾莉希娅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及，你的温度控制……」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
「……140度，精准。比200度的牛排还难。做得不错。」
梅菲斯的脸涨得通红，尾巴在灰烬中欢快地拍打，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埃。
就在这时，骨语峡谷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那叹息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的、某种超越语言的共鸣。妮妮的肥猫瞬间炸毛，发出凄厉的嘶叫。格雷的战斧在手中颤抖，仿佛感受到了某种上位存在的威压。
「……那是什么？」亚瑟的声音在发抖。
艾莉希娅抬起头，看向峡谷深处。
那里，在无数巨大骨骼交织的阴影中，隐约可见一座由银白色和深紫色交织而成的、半坍塌的宫殿轮廓。宫殿的顶端，似乎站着一个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在魔界的黄昏中，如同一面孤独的旗帜。
「……霜星。」艾莉希娅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沉睡千年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