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语峡谷，是一条由上古巨兽骨骼构成的天然通道。
两侧的「岩壁」实际上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肋骨，每一根都有十米粗细，表面覆盖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穹顶由交错的脊椎骨支撑，缝隙间漏下紫红色的天光，在地面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的、仿佛骨髓腐败后的甜腻气息，让人作呕。
「……不要碰墙壁。」艾莉希娅走在最前面，声音压得极低，「这些骨骼上附着『骨语』——上古魔界生物死前的记忆残片。触碰会被拉入幻觉。」
「已经被拉入了。」多姆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带着诡异的飘忽，「我看到……我看到自己在火山里打铁……但锤子变成了烤羊腿……我在用烤羊腿打铁……」
「那是你自己的幻觉！」莉莉娅拍了他一巴掌，「集中注意力！」
妮妮紧紧抱着肥猫，小脸煞白：「大姐姐……我听到很多人在说话……他们在说……『回家』……『好想回家』……」
艾莉希娅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千年前的人类远征军。」她轻声说，「魔龙王战争时期，帝国曾派出十万人进入魔界，试图从后方突袭。他们全部死在了骨语峡谷。」
「十万人？！」亚瑟的瞳孔收缩。
「霜星……当时的霜星，是魔界的『守护者』。」艾莉希娅的声音带着某种复杂的、千年沉淀的情绪，「他没有阻止那十万人进入，但他也没有让他们通过。他用『骨语』制造了一个永恒的迷宫，让十万人在幻觉中徘徊，直到饿死、累死、或者……自相残杀。」
「……他这么残忍？」梅菲斯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是残忍。」艾莉希娅摇头，「他是『秩序』。在他眼里，那十万人是『入侵者』，破坏了魔界与人间的平衡。他的职责是维持平衡，不是仁慈。」
她抬起头，看向峡谷深处那座半坍塌的宫殿：
「……千年前，我请求他放那十万人一条生路。他拒绝了。我们第一次吵架，也是最后一次。」
队伍陷入了沉默。
只有脚步声在骨骼间回响，以及妮妮怀里的肥猫偶尔发出的、不安的呼噜声。
走了大约半小时，峡谷突然开阔。
一片巨大的、由骨骼铺成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王座——不是霜星的永黯王座，而是一座更加古老的、由银白色骨骼与深紫色水晶交织而成的……龙巢。
「这是……」艾莉希娅的瞳孔收缩了。
「银龙族的『放逐之巢』。」埃尔德里奇推了推碎了一半的眼镜，声音干涩，「我在苍蓝之塔的禁书里读到过。千年前，银龙族有一位守护者因为『背叛秩序』，被长老会剥夺身份，放逐到魔界。他的巢穴……」
他看向艾莉希娅：
「……他的巢穴，被永久封印在骨语峡谷。那位守护者，被称为『霜星』。」
艾莉希娅没有说话。
她缓缓走向那座龙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千年的记忆上。龙巢的入口处，散落着一些她熟悉的东西——
一个破碎的酒壶。她曾经送给霜星的、装着熔金麦酒的酒壶。
一本烧焦的书。她曾经在白银山脉图书馆借给他的、《人类诗歌选集》。
以及，一幅画。
画框已经腐朽，画布被魔气侵蚀得斑驳不清。但依稀可见，上面画着一头银白色的巨龙，蜷缩在星空下，身旁坐着一个纤细的人类少女。少女的头靠在巨龙的翼膜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嘴角带着微笑。
画的角落，有一行褪色的题字：
「给艾莉。愿你的梦，比我的永恒更长。」
艾莉希娅跪在画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行字。
龙晶印记在她的右手背上，突然剧烈地发烫。灰白色的印记重新亮起橙红色的光芒，与龙巢中残留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共鸣。
「……师父？」梅菲斯担忧地跟上来。
「……这是他千年前画的。」艾莉希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他会偷偷溜出白银山脉，来人类世界找我。我会给他带麦酒，他会给我读诗。我们约定……」
她顿了顿：
「……约定等战争结束，一起去开一家酒馆。他当老板，我当老板娘。因为他不会算账，我不会招待客人。」
梅菲斯愣住了。
她想象了一下：银白色的霜星，那个现在被称为「噬星者」的魔界新王，曾经和艾莉希娅一样，梦想着开一家酒馆？
「……那后来呢？」她小声问。
「后来，」艾莉希娅站起身，龙晶短刃在手中发出嗡鸣，「我选择了参战。他选择了秩序。我们分手了。不是吵架，是……」
她看向龙巢深处，那里有一道通往地下的、被紫色藤蔓半掩的阶梯：
「……是『理念不合』。他认为守护秩序比守护个体更重要，我认为守护眼前的人比守护虚无的平衡更真实。」
「所以你们就……」
「就分开了。」艾莉希娅走向阶梯，「他回了白银山脉，被长老会放逐。我参加了魔龙王战争，成为了九英雄。千年后，他成了噬星者，我成了退休龙姬。」
她回头，看向梅菲斯，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
「……以及，我有了一个新徒弟。一个会为了我，把200度牛排煎成焦炭的黑龙幼崽。」
梅菲斯的脸涨得通红：「我、我才没有——」
「你有。」艾莉希娅说，「而且我很庆幸。因为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大概还在白银山脉的冰川里睡觉，不知道灰炉镇的麦酒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面包店老太太的蜂蜜面包有多甜，不知道……」
她伸出手，揉了揉梅菲斯的头发：
「……不知道，被人保护的感觉，比保护别人更温暖。」
阶梯下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震动。
紧接着，是一个声音。
不是霜星的。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仿佛从龙巢本身发出的、带着银龙族特有共鸣的叹息：
「艾莉……你终于……来了……」
艾莉希娅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霜星的声音。那是……
「……龙巢的『记忆』。」她轻声说，「霜星留下的。他在等我。」
她握紧龙晶短刃，踏入阶梯。
「全员跟上。」她的声音恢复了会长的冷静，但深处有一丝颤抖，「但记住，不要触碰任何东西。这里的每一寸，都是他的……」
她没有说下去。
但梅菲斯感觉到了。她感觉到艾莉希娅的手在微微发抖，感觉到她呼吸中带着的、千年未曾释放的悲伤。
「师父。」梅菲斯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艾莉希娅愣了一下。
「我牵着你走。」梅菲斯认真地说，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这里很黑。我夜视好。而且……」
她顿了顿，金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温柔的火焰：
「……而且，我不想你再一个人走这种路了。」
艾莉希娅看着她，良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像是千年冰川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温暖的春意。
「……好。」
她握紧梅菲斯的手，两人一起，踏入龙巢的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