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的穹顶由无数银白色的水晶构成，每一颗水晶内部都封印着一段记忆残片——霜星的记忆。艾莉希娅抬头望去，看到了无数个「他」：
年轻的霜星，在白银山脉的星空下练习龙语魔法。
温柔的霜星，在人类世界的麦田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受伤的麻雀。
愤怒的霜星，与长老会争吵，被剥夺身份，被放逐到魔界。
孤独的霜星，在魔界的灰烬中，用银白色的龙息建造这座龙巢。
以及……
以及最后的画面：霜星站在龙巢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已经半变成紫色，左眼依然是清澈的银白，右眼却燃烧着魔化的暗紫。他对着水晶，对着千年后的来者，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
「艾莉，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是我了。」
「或者说，『我』和『秩序』，已经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不要试图拯救我。我选择的道路，我自己承担。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画面中的霜星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块暗金色的碎片：
「龙晶之心的第三块碎片，不在永黯王座。它在我的龙核里。」
「千年前，我将自己放逐到魔界时，长老会秘密委托我『保管』这块碎片。他们害怕九英雄会滥用它的力量，所以把它交给了我——当时他们认为最不可能背叛银龙族的人。」
「但他们错了。我不是背叛，是『进化』。」
霜星的身影开始扭曲，紫色的魔气从画面边缘侵蚀进来：
「艾莉，如果你需要这块碎片，只有一个办法：杀了我。取出我的龙核。」
「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因为现在的我，和魔界已经融为一体。杀了我，魔界会崩溃，裂缝会瞬间扩大，人间会被吞噬。」
「所以，我给了你第二个选择——」
画面中的霜星，突然看向镜头，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直视着艾莉希娅的眼睛：
「——和我下棋。」
「赢了我，碎片给你，我还活着。输给我，你留下，碎片依然给你，但我死了。」
「平局……平局的话，我们一起死。龙核爆炸，碎片湮灭，魔界与人间重新平衡。」
画面到此结束。
水晶碎裂，化作无数银白色的光点，在洞窟中飘散。
艾莉希娅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师父？」梅菲斯担忧地握紧她的手，「下棋？什么棋？」
「……银龙族的『永恒棋』。」艾莉希娅轻声说，「一种用龙核作为棋盘的、直接比拼灵魂强度的古老仪式。千年前，我和霜星经常下。他赢得多，我赢得少。」
「那你现在能赢吗？！」
「不能。」艾莉希娅诚实地说，「我现在D级，他天灾级巅峰。灵魂强度的差距，比麦酒和水的差距还大。」
梅菲斯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那怎么办？！」
艾莉希娅没有回答。
她走向洞窟中央，那里，一座由银白色与深紫色交织而成的棋盘，正在缓缓从地面升起。棋盘的两侧，各有一把椅子。
左侧的椅子上，已经坐着一个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左银右紫的瞳孔，以及一张苍白而俊美的、带着千年孤独的、属于霜星的脸。
「……艾莉。」他开口，声音像是冰川与熔岩的混合，「你来了。比我预计的，晚了一千年。」
「路上堵车。」艾莉希娅面无表情地拉开右侧的椅子坐下，「以及，我开了一家酒馆，生意很忙。」
霜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表情，和千年前被她气到时一模一样。
「……你还是这样。」他轻声说，「永远不认真。永远……把最重要的事，当成玩笑。」
「因为认真就输了。」艾莉希娅把龙晶短刃放在棋盘边缘，「千年前，我认真地想要说服你，结果我们分手了。现在我学会了，不认真，至少不会伤心。」
霜星看着她，左银右紫的瞳孔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变了。」他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
「以前我会哭。」艾莉希娅打断他，「现在不会了。因为有人教我，伤心的时候不要哭，要煎蛋。160度，溏心，吃完就有力气继续了。」
霜星的目光移向梅菲斯。
黑龙少女站在艾莉希娅身后，双手燃着黑色的火焰，金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警惕和敌意。她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铃铛发出细微的、不安的声响。
「……黑龙。」霜星的声音冷了下来，「魔龙王的血脉。艾莉，你收了一个黑龙当徒弟？」
「副会长。」艾莉希娅纠正，「以及，她煎蛋比我好。虽然牛排还差一点。」
「你知不知道黑龙族和银龙族的——」
「世仇？知道。」艾莉希娅不耐烦地摆手，「但她会为了保护我，把200度煎成230度。你会吗？」
霜星愣住了。
「……什么？」
「你会为了保护我，打破你的『秩序』吗？」艾莉希娅直视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退缩，「千年前，那十万人类远征军，你为了『秩序』，让他们死在幻觉里。如果当时我在那十万人里，你会救我吗？」
霜星沉默了。
洞窟中的水晶光芒开始黯淡，仿佛连记忆都在为这个问题而颤抖。
「……我会。」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秩序』会崩溃。魔界会入侵。更多的人会死。」
「所以你不救。」
「……所以我不能救。」
艾莉希娅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理解。
「这就是我们的区别，霜星。」她轻声说，「你守护『秩序』，我守护『当下』。你为了未来可以牺牲现在，我为了现在可以赌上未来。」
她伸出手，按在棋盘上：
「所以，这盘棋，我不下。」
霜星的瞳孔收缩了：「什么？」
「我说，我不下。」艾莉希娅站起身，龙晶短刃在手中发出嗡鸣，「永恒棋的规则，是双方自愿。我不自愿，你就不能强制我。这是银龙族最古老的法则，连你也不能违背。」
「那你想要什么？！」霜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碎片？我可以直接给你！但条件是——」
「条件是你跟我走。」艾莉希娅说。
洞窟里安静了。
梅菲斯瞪大了眼睛。格雷的战斧差点掉在地上。莉莉娅的账本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什么？」霜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跟我回灰炉镇。」艾莉希娅重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邀请客人去酒馆喝一杯，「当我的酒馆合伙人。你管账，我管酒。利润五五开，亏损你六我四，因为你不擅长拒绝客人赊账。」
「你疯了？！」霜星猛地站起来，紫色的右眼燃烧起愤怒的火焰，「我是噬星者！魔界新王！我和魔界已经融为一体，我离开这里，魔界会——」
「会崩溃？」艾莉希娅挑眉，「那你把魔界一起带走啊。龙晶之心的碎片可以重塑契约之证，让魔界和人间重新平衡。你不需要『守护』魔界，你可以『管理』它。就像我管理灰炉镇公会一样。」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虽然管理得很烂，但至少，我守护的人，都活着。」
霜星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左银右紫的瞳孔里，闪烁着千年的挣扎。紫色的魔气与银白色的龙息在他周身交织，像是两股永远对抗的潮汐。
「……如果我拒绝呢？」他最终问。
「那我就每周来信。」艾莉希娅转身，拉着梅菲斯的手，走向阶梯，「告诉你灰炉镇的新闻。格雷的胡子又烧焦了。莉莉娅的账本又算错了。梅菲斯的牛排又煎焦了。以及……」
她在阶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以及，我会告诉你，我过得很好。没有你，也很好。」
霜星的身体僵住了。
艾莉希娅牵着梅菲斯，消失在阶梯的阴影中。
格雷、亚瑟、莉莉娅等人面面相觑，然后飞快地跟上。多姆临走前，还顺手从龙巢角落里顺走了一块发光的紫色水晶——「研究样本！」——被莉莉娅一巴掌拍了回去。
洞窟里，只剩下霜星一个人。
他站在棋盘前，银白色的长发在魔气的吹拂下狂舞。他低头看着棋盘，看着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永恒棋，良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苦涩、孤独，但带着某种千年未曾有过的、微弱的温暖。
「……还是这样。」他轻声说，「永远不认真。永远……让人无法拒绝。」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透出。那是龙晶之心的第三块碎片，与他的龙核融合千年的碎片。
「……艾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洞窟说，「我输了。不是输在棋盘上，是输在……」
他顿了顿，紫色的右眼渐渐褪去魔气，恢复成清澈的银白：
「……是输在，我也想尝尝，160度的溏心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