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炉镇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短了。
龙息亭门口那棵老枫树的叶子还没完全红透，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夹杂着紫色冰晶的寒风吹落了半数。镇民们裹紧了棉衣，矿工们提前收工，面包店的老太太在橱窗上贴出了「今日特供：驱寒姜饼」的告示。
而在龙息亭的阁楼里，艾莉希娅正对着一只皮箱发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三套龙爪印花睡衣、一只麦酒袋、以及莉莉娅强行塞进来的「S级会长正装·加厚冬款」。她的右手背上，龙晶印记依然灰白，但偶尔会在睡梦中泛起微弱的橙红色光芒——那是三块碎片在共鸣，催促着最后一块碎片的归位。
「……世界之脊。」
艾莉希娅对着皮箱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不想去」。「海拔一万两千米，气温零下六十度，没有麦酒，没有烤羊腿，只有上古冰川和发霉的龙骨。」
「师父！！」
梅菲斯从楼梯口冲上来，身上穿着莉莉娅特制的「世界之脊远征专用防寒服」——一件厚得像棉被、背后预留了龙翼和尾巴出口的白色羽绒服。她的金红色竖瞳在昏暗的阁楼里闪闪发亮，尾巴在羽绒服的尾巴洞里不耐烦地甩来甩去，末端还绑着莉莉娅的防丢失铃铛。
「全员集合完毕！就等你了！！」
「……全员？」艾莉希娅有气无力地合上箱子，「让我猜猜。霜星，亚瑟，格雷，莉莉娅，多姆，莎琳娜，莫顿，妮妮，埃尔德里奇。还是老十人？」
「不对！」梅菲斯叉着腰，一脸严肃，「是『新十人精锐』！经过魔界反对势力一战后，公会核心会议重新评估了战力配置！」
她掰着手指数：
「第一，会长艾莉希娅，总指挥兼吉祥物。」
「……吉祥物？」
「第二，副会长梅菲斯·黯鳞，主攻手兼温度控制专家。」
「第三，合伙人霜星·永黯，魔界外交兼天灾级威慑力。」
「第四，亚瑟·雷恩哈特，皇室联络兼剑术担当。」
「第五，格雷·铁砧，重装前锋兼麦酒储备。」
「第六，莉莉娅·铜板，后勤总长兼财务。」
「第七，多姆·炼金，爆破与药剂。」
「第八，莎琳娜·疾风，远程支援。」
「第九，莫顿·铁壁，防御工事。」
「第十……」
梅菲斯顿了顿，金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
「第十，妮妮·风语，魔界频率监听兼……」
她压低声音：
「……兼『第十人』后裔。」
艾莉希娅合箱子的手停住了。
「……妮妮？」
「薇奥拉大人从苍蓝之塔发来的最新研究报告。」梅菲斯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千年前，九英雄中有一位『无名者』。历史记载中，这位无名者负责后勤与通讯，在决战前夕牺牲。但薇奥拉大人发现，那位无名者其实是一位人类与龙族的混血儿，拥有『聆听世界之脊』的能力。而妮妮……」
艾莉希娅接过羊皮纸，看着上面薇奥拉潦草的字迹：
「『无名者』的后裔，世代隐居灰炉镇。其血脉中封印着『第十人』的契约，只有世界之脊的共鸣能唤醒。」
艾莉希娅沉默了。
她想起妮妮抱着肥猫、怯生生地说「我能听到心跳」的样子。想起那个小女孩在魔界远征中，闭着眼睛感知魔界频率的专注神情。
「……所以，」艾莉希娅轻声说，「千年前，不是九英雄。是十英雄。而第十位，是妮妮的祖先。」
「一位混血儿。」梅菲斯点头，「人类与龙族的混血。在当时的帝国，被视为『不洁』的存在。所以历史抹去了他/她的存在，只留下了『九英雄』。」
阁楼里安静了。
窗外，一片枫叶被风吹落，飘进天窗，落在艾莉希娅的箱子上。
「……师父？」梅菲斯担忧地看着她。
「……没什么。」艾莉希娅合上箱子，站起身，龙爪印花睡衣的衣摆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只是在想，千年前如果我们知道『十人』而不是『九人』，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看向窗外，灰炉镇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面包店的老太太正在给新来的客人递上姜饼。
「如果当时知道，人类和龙族可以混血，可以并肩，可以共同聆听世界之脊……」
她的声音很轻：
「……炎心也许就不会选择融合『混沌意志』。霜星也许就不会被放逐。而我……也许就不会开一家酒馆，而是开一家幼儿园。」
「……幼儿园？」
「教混血小朋友们煎蛋。」艾莉希娅面无表情，「160度，从娃娃抓起。」
「师父！！」
楼下传来格雷的大嗓门：「老板娘！再不下来，老子就把你的麦酒库存全喝光了！！」
「你敢！！」艾莉希娅抱着箱子冲下楼，动作快得不像D级，「那是我的退休金！！」
龙息亭门口，九人小队已经集结完毕。
霜星今天穿了一件莉莉娅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灰炉镇本地猎人风格的灰色皮袄，龙角藏在厚厚的羊毛帽子里，左银右紫的瞳孔被一副平光镜遮住——虽然那副眼镜没有镜片，只是镜框。他正困惑地研究着自己脚上的雪地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人类需要把脚裹成两个球。
「……走路会摔倒。」他严肃地评价。
「那是防滑的！」莉莉娅帮他系紧鞋带，「世界之脊全是冰，不穿这个，您那天灾级的平衡感也会摔成雪球！」
亚瑟背着行囊，紫罗兰色的瞳孔看向艾莉希娅：「会长，退休组……真的不带吗？」
艾莉希娅看向门口的另一群人。
莫顿、莎琳娜、多姆，以及十几名公会的老成员，正排排站，表情悲壮得像是要上刑场。
「会长！！」莫顿挺着笔直的腰杆，盾牌敲得砰砰响，「我们虽然老了，但龙族按摩法让我们的骨头比年轻人还硬！让我们去吧！！」
「是啊是啊！」莎琳娜的单片镜反射着晨光，「我的箭还能射！多姆的炸弹还能炸！」
「我的『多姆十一号·世界之脊特调版』已经准备好了！」多姆拍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这次绝对不会炸到眉毛——虽然我已经没有眉毛了！」
艾莉希娅看着他们，良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千年的温柔与疲惫。
「……留守。」她说。
「诶？！」退休组齐声哀嚎。
「世界之脊不是魔界，那里没有魔气，只有极寒和上古禁制。」艾莉希娅说，「但灰炉镇需要你们。魔界反对势力虽然退了，但裂缝还在。妮妮跟我们走后，公会需要新的监听员。莫顿，你的腰虽然好了，但极寒会让软骨重新硬化。莎琳娜，你的老花眼在雪地反光下会暂时失明。多姆……」
她顿了顿：
「……你的炸弹在低温下会哑火，然后在你怀里回暖时爆炸。这是千年前我亲眼见过的。」
多姆下意识地抱紧了背包。
「所以，」艾莉希娅走上前，伸手，依次揉了揉莫顿、莎琳娜、多姆的头——就像她揉梅菲斯那样，「灰炉镇公会的S级荣耀，不只是远征。留守，保护镇子，保护龙息亭，保护……」
她看向面包店的方向，看向铁匠铺，看向孤儿院：
「……保护那些，等我们回来的人。」
莫顿的老花眼里闪着泪光：「会长……」
「以及，」艾莉希娅竖起一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如果我一个月后没回来，龙息亭的麦酒库存，你们可以喝一半。剩下一半，等我回来再开。」
「才一半？！」格雷在旁边跳脚，「老板娘！老子也要留守令！！」
「你留守个屁，你是指定的重装前锋。」艾莉希娅头也不回，「走了。莉莉娅，记账。本次远征，预计三十天，预算……」
「预算已经超支了！！」莉莉娅抱着账本尖叫，「光是霜星先生的羽绒服就花了公会三个月的餐饮预算！！」
「从他工资里扣。」
「他没有工资！他是合伙人，还没签劳动合同！！」
「……那就先欠着。利息按麦酒价格计算。」
霜星面无表情地推了推没有镜片的眼镜：「……我后悔了。」
「晚了。」艾莉希娅扛起箱子，走向镇北门的方向，「合同第38条，合伙人一旦戴上龙息亭围裙，终身不得退股。」
「我什么时候戴过围裙？！」
「昨晚洗碗的时候。」
「……那是你强迫的！！」
「有监控。」
「魔界没有监控！！」
「莉莉娅用记忆水晶录了。」
「……」
梅菲斯看着霜星吃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追上艾莉希娅，暗金色的龙翼在羽绒服里憋屈地折叠着，尾巴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师父，」她小声问，「世界之脊……真的有一万两千米那么高吗？」
「真的。」
「你会飞吗？」
「现在飞不动了。」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D级的龙翼，大概能滑翔五十米。所以……」
她看向远方，锈蚀山脉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而在那山脉的更北方，一道通天彻地的银白色光柱直插云霄——那是世界之脊的主峰，「霜陨峰」。
「所以我们要坐缆车。」
「缆车？！」
「索林从熔金群岛寄来的礼物。」艾莉希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票券，「矮人族最新发明：『地心蒸汽缆车』。从灰炉镇直达世界之脊半山腰，历时三天，票价……」
她看着票券背面的数字，嘴角抽搐：
「……票价包含在公会破产预算里。」
「师父！！」
「开玩笑的。」艾莉希娅把票券塞给莉莉娅，「薇奥拉报销。走，去北门。缆车不等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