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持续到深夜。
龙息亭后院的篝火渐渐熄灭，镇民们陆续回家。梅菲斯趴在灶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锅铲，尾巴垂在灶台边缘，被霜星小心翼翼地用一条毯子盖住。
霜星洗完了第三百个盘子，左银右紫的瞳孔里写满了「这辈子没洗过这么多碗」的麻木。他看向摇椅上的艾莉希娅，发现她罕见地没有立刻睡着，而是盯着右手背上的印记发呆。
「……艾莉。」他走过去，轻声唤道。
「……嗯？」
「印记，刚才黑了。」霜星蹲下身，与她平视，「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不是魔界，不是混沌，是比那更古老的……」
「……『堕神』。」艾莉希娅轻声接话，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醒，「炎心最后留给梅菲斯的记忆，我看到了。千年前，魔龙王战争不是开始，是前奏。魔界裂缝、混沌意志、魔化兽潮……都是『它』的呼吸。」
「『它』是什么？」
「不知道。」艾莉希娅摇头，「但我知道，契约之证重塑的瞬间，世界之脊的平衡被『校准』了。而校准的震动，惊醒了沉睡在更深处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向龙息亭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多姆的炼金设备已经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薇奥拉远程指导搭建的「魔力监测阵」。阵法中央，悬浮着一块从世界之脊带回来的冰晶碎片，碎片内部封印着一缕炎心残留的龙息。
此刻，冰晶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黑色的脉动。
「……不是魔气。」艾莉希娅皱眉，「魔气是紫色的，有腐蚀性。这是……『虚无』。是连魔气都能吞噬的、更原始的黑暗。」
霜星的瞳孔收缩了：「世界之脊下面……还有东西？」
「世界之脊是『世界』的脊柱。」艾莉希娅轻声说，「脊柱保护着脊髓，脊髓连接着大脑。而大脑……」
她顿了顿：
「……在沉睡。或者说，在『做梦』。梦里的念头，偶尔会泄露出来，变成我们口中的『神』、『魔』、『混沌意志』。而『堕神』……」
「是噩梦？」霜星接话。
「是噩梦。」艾莉希娅点头，「而且，是专门针对龙族的噩梦。因为龙族，是『世界』创造的第一批『守护者』，也是第一批……『囚徒』。」
地下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莉莉娅冲了进来，栗色短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本烫金的账本——那是她的「紧急事态记录本」：「会长！监测站！锈蚀矿洞！封印节点！又出现了异常波动！！」
「什么波动？」
「不是紫色！是黑色！」莉莉娅的声音在发抖，「比黑色更黑……像是……像是连光都能吞掉……妮妮说，她听到了新的心跳……从地底……从比魔龙王脊骨更深的地方……」
艾莉希娅和霜星对视一眼。
「……梅菲斯。」艾莉希娅轻声说。
「在！！」楼梯口传来梅菲斯元气十足的回应——她其实根本没睡着，只是趴在灶台上装睡，听到关键词立刻弹射起步，金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师父！我听到了！有架要打吗？！」
「……没有。」艾莉希娅面无表情，「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煎蛋。」
「诶？！可是——」
「这是会长的命令。」艾莉希娅转身走向楼梯，背对着梅菲斯挥挥手，「SS级公会的副会长，要遵守作息时间表。晚上十点前必须入睡，违者扣光全年麦酒配额。」
「独裁！！」
「以及，」艾莉希娅在楼梯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闪烁着某种深沉的温柔，「……明天开始，训练『混沌之银』的实战应用。不是煎蛋，是战斗。」
梅菲斯愣住了。
「……师父？」
「还有，」艾莉希娅看向霜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合伙人，你的合同里有一条隐藏条款。第38条附录：当公会进入『诸神黄昏级战备状态』时，乙方需无条件提供天灾级战力支持，报酬以『免单券』结算。」
「……合同里有这条？！」霜星瞪大眼睛。
「莉莉娅刚加的。」莉莉娅从账本后面探出头，一脸无辜，「用魔法墨水，在您睡着的时候自动续签的。」
「……」
「以及，退休组。」艾莉希娅推开门，走向后院。
莫顿、莎琳娜、多姆，以及十几名老成员，正排排站在月光下。他们的腰杆笔直，盾牌擦亮，弓弦绷紧，炼金瓶在月光下闪烁。
「会长！！」莫顿的盾牌敲得震天响，「我们听到了！战备状态！退休组请求归队！！」
「……谁说战备状态了？」艾莉希娅挑眉。
「莉莉娅在公会广播里喊的！」莎琳娜举起一张传单，上面写着「诸神黄昏级战备！退休组紧急再就业！！」
「……莉莉娅。」
「会长！宣传很重要！！」莉莉娅元气满满。
艾莉希娅叹了口气，仰头喝光最后一口麦酒。
她看向灰炉镇的夜空。契约之证的银白色光带温柔地笼罩着镇子，但在那光带之外的、遥远的北方天际，一道极其微弱的、仿佛连星光都能吞噬的黑色裂痕，正在缓缓睁开。
「……莫顿。」
「在！！」
「明天开始，退休组恢复日常巡逻。F级委托继续接，E级委托优先接，D级以上委托……」
她顿了顿：
「……D级以上委托，会长亲自带队。」
「会长？！」众人惊呼。
「我现在是D级。」艾莉希娅面无表情，「D级接D级委托，很合理。以及……」
她转身，看向龙息亭二楼阁楼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灯——是妮妮的房间，小女孩正抱着肥猫，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以及，妮妮。」艾莉希娅轻声说，「从明天起，你是公会『特别监听顾问』，专门负责……『地底心跳』。你的祖先，第十人，曾经聆听过世界之脊的声音。现在，轮到你了。」
妮妮在窗前用力点头，肥猫在她怀里发出一声坚定的喵叫。
艾莉希娅伸了个懒腰，龙爪印花睡衣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好了，散会。睡觉。明天还要营业。」
「会长！！」莉莉娅追上来，「诸神黄昏级战备！我们不应该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制定作战计划、联系帝国援军——」
「十点后不开会。」艾莉希娅头也不回，「这是龙息亭的规矩。以及，莉莉娅……」
她在楼梯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月光，以及那抹极其遥远的、不祥的漆黑：
「……明天早餐，我要吃160度的溏心蛋。以及，给妮妮准备一杯热可可。她晚上监听，会冷。」
「……是！会长！」
艾莉希娅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梅菲斯站在后院，看着师父的背影，金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担忧与决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灰白色的「混沌之银」在掌心缓缓流动。
「……堕神。」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霜星走到她身旁，左银右紫的瞳孔同样凝视着北方的黑暗：「害怕吗？」
「不怕。」梅菲斯握紧拳头，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师父说过，退休的前提是活着。而我要做的，就是让她能继续退休。」
「……哪怕对手是神？」
「哪怕是神。」梅菲斯咧嘴一笑，露出小小的虎牙，「我也会用神级的火力，把它煎成200度的全熟牛排。」
霜星看着她，良久，轻轻笑了。
「……炎心，」他对着夜空轻声说，「你女儿，比你还会吹牛。」
夜风拂过灰炉镇。
龙息亭的招牌在月光下轻轻摇晃，那只抽象派的火鸡——不，龙——仿佛活了过来，在夜风中眨了眨眼。
而在世界之脊的深处，在魔龙王脊骨封印的更下方，在连龙族都未曾踏足的、世界最原始的黑暗之中，某种庞大的、古老的、带着无尽饥饿的意志，缓缓翻了个身。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银白色的龙，正在煎蛋。
160度，溏心。
而它，想把那只龙，连同整个世界，一起……
吞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