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炉镇的深秋,本该是麦酒与烤栗子味的。
但最近三天,龙息亭的常客们发现,老板娘的麦酒……变淡了。
不是兑了水的那种淡。而是某种更加诡异的、仿佛酒液本身正在「忘记」自己是酒的感觉。格雷端着杯子,大胡子泡在泡沫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杯酒,喝下去之后,老子想不起它是什么味道。」
「想不起?」莉莉娅从账本堆里抬起头,栗色短发上还沾着面粉,「格雷大叔,你是不是老了?味觉衰退?」
「老子味觉好得很!」格雷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问题是,这杯酒在老子嘴里的时候,有味道。但一咽下去,脑子里就空了。像……像被人从记忆里挖走了一勺。」
艾莉希娅趴在吧台内侧,罕见地没有睡觉。
她穿着龙爪印花睡衣,右手背上的龙晶印记在昏暗的油灯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不是正常的灰白色,而是某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吸收的「暗灰」。她的琥珀色瞳孔半眯着,盯着格雷那杯麦酒,已经盯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酒的问题。」她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虚无』。」
「虚无?」梅菲斯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把锅铲,金红色的竖瞳里满是困惑,「师父,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开始说哲学了?」
「哲学不会让你的煎蛋变成生蛋。」艾莉希娅面无表情。
「诶?!」梅菲斯低头看向铁锅——她明明记得自己把蛋煎到了160度,但锅里的蛋黄此刻正在缓缓「回流」,从凝固的溏心状态,退回了半生的液体状态。不是温度不够,而是某种更加根本的……「逆转」。
「时间倒流?」亚瑟从公会大厅走进来,紫罗兰色的瞳孔里带着凝重,「不,不是时间。我检查过镇口的钟楼,齿轮运转正常。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皇室特制的魔导计时器,此刻表盘上的指针正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颤抖——不是前进,也不是后退,而是……「模糊」。仿佛指针本身正在忘记自己应该指向哪个数字。
「帝都三天前发来密报。」亚瑟压低声音,「边境十二个城镇出现『遗忘症』。患者不是失忆,而是……『失去事物的定义』。有人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忘记了火会烫手,有人……」
他看向艾莉希娅:
「……有人忘记了『龙』是什么。」
艾莉希娅的瞳孔收缩了。
她站起身,走向龙息亭的门口。深秋的晨风卷着落叶灌入室内,但在触及她指尖的瞬间,那些落叶没有飘走,而是……静止了。不是被冻住,而是仿佛「风」这个概念在那一小片区域里,被某种力量「删除」了。
「……它醒了。」艾莉希娅轻声说。
「谁?」莉莉娅抱着账本,声音在发抖。
「堕神。」霜星的声音从二楼传来。魔界新王——不,龙息亭合伙人兼洗碗工——正倒挂在楼梯扶手上,左银右紫的瞳孔在阴影中闪烁着不安的光芒,「不是魔界的东西。不是混沌。是『更早的』。在世界诞生之前,在龙族诞生之前,在『存在』这个概念出现之前……」
他翻身落地,羊毛帽下的龙角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虚无』。世界的梦呓。龙族的第一任狱卒。」
「狱卒?」梅菲斯关火,从厨房走出来,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摇摆。
「龙族不是天生的守护者。」霜星走到艾莉希娅身侧,与她并肩看着门外灰炉镇的街道,「我们是被『创造』出来的。为了看守一个沉睡的意志。那个意志……就是『虚无』。它不做任何事,不思考,不毁灭,它只是……『是』。而当它翻身时,世界的边缘就会出现『缺失』。」
艾莉希娅抬起右手,看着手背上那枚灰白色的龙晶印记。
印记此刻正在微微发烫,但不是正常的温热,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连骨头都要冻结的灼烧。更诡异的是,印记的表面,偶尔会浮现出一丝……黑色。
不是魔气的紫黑,不是暗影的漆黑,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仿佛「颜色本身被挖去后留下的空洞」的黑。
「……它在找我。」艾莉希娅轻声说。
「为什么找你?!」梅菲斯冲过来,一把抓住艾莉希娅的袖子,金红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愤怒与恐惧,「因为你以前是银龙?因为你是天灾级?还是因为你——」
「因为我是『钥匙』。」艾莉希娅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千年前,我用龙语真名封印魔龙王时,借用了世界之脊的力量。那份契约……不是与世界之脊签订的,是与『它』签订的。我以银龙族的真名,换来了封印魔龙王的力量。而作为代价……」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
「……我成为了『虚无』的标记点。只要我还『存在』,它就会一直朝我翻身。就像……就像睡梦里的人,总会朝着温暖的方向蜷缩。」
龙息亭里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火焰的声音正在变得……遥远。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某种更加恐怖的、仿佛「声音」这个概念正在从他们的感知中被一点点剥离。
「……师父。」梅菲斯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握紧了艾莉希娅的手,「那如果我们……如果我们让你『不存在』呢?不是杀死你,是……是隐藏你?用我的混沌之银?用契约之证?」
「契约之证可以屏蔽一时,但不能屏蔽一世。」艾莉希娅摇头,「以及,梅菲斯,如果我真的『不存在』了……」
她看向梅菲斯,看向格雷,看向莉莉娅,看向亚瑟,看向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霜星:
「……你们会忘记我。不是悲伤地忘记,是『从未认识过』地忘记。龙息亭会变成一家普通的、没有老板娘的酒馆。格雷会忘记他为什么每天来喝酒。莉莉娅会忘记她为什么总是对着空荡的阁楼做账。而你……」
她伸手,揉了揉梅菲斯的头发:
「……你会忘记为什么自己的煎蛋技术,是160度。」
梅菲斯的眼眶红了。
「……那我们就战斗!」她咬牙切齿,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管它是神是魔!灰炉镇公会!SS级!传说公会!连魔界新王都能打成合伙人!还怕一个睡糊涂的噩梦?!」
「说得好!!」格雷举起酒杯,虽然杯里的酒已经淡得像水,「老子虽然想不起这酒啥味,但老子记得!记得老板娘欠老子三十桶麦酒!就算天塌了!这债不能忘!!」
「还有我的加班费!!」莉莉娅拍桌。
「还有我的沙拉 dressing!!」亚瑟握拳。
「还有……」霜星推了推没有镜片的眼镜,左银右紫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温柔,「还有你欠我的三千年房租,艾莉。虽然你从没打算还。」
艾莉希娅看着他们,良久,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像是冬夜里一盏不肯熄灭的油灯。
「……那就战吧。」她轻声说,「不是以天灾级银鳞龙姬的身份。是以……灰炉镇公会会长,D级,麦酒爱好者,以及……」
她看向梅菲斯:
「……以及,一个煎蛋技术很差的徒弟的师父。」
「我才不差!我160度很稳了!!」
「那就用160度,」艾莉希娅说,「去煎一个……连神都能烫醒的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