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午夜。
天空没有月亮。
不是被云遮住，而是「月亮」这个概念，在某个瞬间，被某种庞大的意志「含住」了。镇民们抬头，看到一片漆黑的、仿佛连星光都能吞没的「空洞」，正缓缓从北方蔓延而来。
「……来了。」
艾莉希娅站在龙息亭屋顶，身上裹着五条被子——D级体质在深秋的夜里冷得发抖——右手背上的龙晶印记此刻完全变成了漆黑，只有偶尔闪过一丝橙红色的挣扎。
镇子外围的警报钟声——多姆用炼金术临时拼凑的「概念保留钟」，确保声音不会被遗忘——正在疯狂作响。
从北方的黑暗中，涌来了「它们」。
不是魔化兽。不是亡灵。不是任何有形态的东西。
而是……「缺失」。
一只镇民眼中的「虚无兽」，看起来像是一只……「不是猫的猫」。你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但当你试图描述它时，语言会从脑海中滑落。它有着轮廓，但轮廓内部是……「没有」。它移动时，不是走路，而是「从存在中删除一段距离，再出现在另一段存在中」。
「……常规攻击无效！！」亚瑟的剑斩过一只虚无兽，剑锋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仿佛斩过了空气，但亚瑟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感觉自己的「剑术」被删除了一小段，他忘记了自己刚才用的是哪一招！
「不要单独攻击！！」艾莉希娅的声音通过多姆的炼金扩音器传遍全镇，「它们吞噬『定义』！单独的攻击会被删除概念！！」
「那怎么办？！！」格雷的战斧劈入一只虚无兽，但斧头上的「锋利」概念被删除了，战斧变得像一根钝铁棍！
「用『羁绊』！！」艾莉希娅大喊，「它们无法删除『被多人共同记忆』的东西！因为记忆是分散的！是网！！」
她跳下屋顶，落在镇子广场中央。那里，灰炉镇公会的全体成员，以及数百名镇民，已经按照她的指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
「莫顿！！」
「在！！」
「举起盾牌！不要想着防御！想着你保护过的人！想着格雷偷喝你麦酒时你骂他的每一句话！！」
「好！！」莫顿举起盾牌，盾牌上刻满了名字——那是莉莉娅昨晚挨家挨户收集的、镇民们自愿写下的「被莫顿保护过的记忆」！
「莎琳娜！！」
「在！！」
「射箭！不要想着射中！想着你每一次射完箭后，多姆抱怨你射偏炸了他眉毛的每一次争吵！！」
「哈哈哈哈！好！！」
「多姆！！」
「在！！」
「扔炸弹！想着你每一次炸锅后，莉莉娅追着你要赔偿账单的每一个下午！！」
「这、这太多了！！」
「就是因为多，才忘不了！！」
「格雷！！」
「在！！」
「举起战斧！想着你每一次喝醉后，抱着柱子唱矮人战歌，亚瑟给你盖被子的每一个夜晚！！」
「老子才没——好吧是有！！」
「亚瑟！！」
「在！！」
「握剑！想着你每一次想家时，梅菲斯给你煎的、虽然焦了但很好吃的蛋！！」
「……是！！」
「梅菲斯！！」
「在！！」艾莉希娅看向自己的徒弟，金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燃烧着灰白色的火焰，「用160度！！」
「160度？！」
「不是攻击温度！是回忆温度！！」艾莉希娅的声音穿透了黑暗，「想着龙息亭的厨房！想着铁锅！想着猪油！想着你第一次煎出溏心蛋时，格雷大叔说『虽然像鼻涕但能吃』的每一个瞬间！！」
「……师父！！」梅菲斯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笑了。
她举起双手，混沌之银的火焰在掌心凝聚。但这一次，不是狂暴的毁灭之火，而是温暖的、橙红色的、仿佛龙息亭午后阳光般的……160度。
「妮妮！！」
「在！！」小女孩抱着肥猫，站在圆环中央。
「听心跳！但不要听虚无的心跳！听我们的！！」艾莉希娅大喊，「听格雷大叔的醉鼾！听莉莉娅姐姐的算账声！听多姆爷爷的爆炸声！听莫顿爷爷的盾牌声！听莎琳娜奶奶的拉弦声！！」
「……是！！」妮妮闭上眼睛，肥猫在她怀里竖起耳朵。
「然后——」艾莉希娅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右手。
那只手背上，漆黑的龙晶印记正在疯狂跳动。但她没有恐惧，而是大声喊出了那个让所有人灵魂震颤的指令：
「——灰炉镇公会！全员！回忆共鸣！！」
「「「「「为了麦酒——！！」」」」」
「「「「「为了免单券——！！」」」」」
「「「「「为了160度的溏心蛋——！！」」」」」
数百人的呐喊，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概念洪流」！
莫顿的盾牌上，名字绽放出金色的光芒！莎琳娜的箭矢拖着彩虹般的尾焰——那是「争吵」的颜色！多姆的炸弹炸开的不是火焰，而是无数张飞舞的账单！格雷的战斧重新变得锋利，因为「醉后的歌声」被数百人共同铭记！
而梅菲斯掌心的160度火焰，化作了一轮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虚无兽们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它们扑向那轮太阳，试图删除「160度」这个概念，但它们发现——这个概念被数百人共同记忆着，被数千个日常的清晨与黄昏包裹着，被龙息亭厨房里永恒的噼啪声加固着！
它们删除一个，十个涌现！它们删除十个，百个涌现！
「这就是……」霜星站在艾莉希娅身侧，左银右紫的瞳孔里倒映着那轮温暖的太阳，「……这就是你选择的『当下』。不是天灾级的威压，不是银龙族的秩序，而是……」
「而是羁绊。」艾莉希娅轻声说，嘴角带着疲惫但满足的微笑，「是D级会长，和D级队员们，一起守护的……平凡的每一天。」
虚无兽在光芒中溃散。
它们不是被杀死，而是被「填满」——被太多太多的记忆、太多太多的羁绊、太多太多的「存在证明」，填满了它们内部的「空洞」，让它们从「缺失」变成了「过剩」，最终……
「撑死了。」艾莉希娅面无表情地评价。
「……虚无兽被记忆撑死了？！」莉莉娅抱着账本，目瞪口呆。
「消化不良。」艾莉希娅打了个哈欠，「以及，所有人，不要放松。这只是……」
她看向北方，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只是『它』翻身的第一个哈欠。真正的梦呓，还没开始。」
她转过身，看向梅菲斯，看向霜星，看向所有人，竖起了两根手指：
「以及，今晚加班费，双倍。从霜星合伙人的工资里扣。」
「……我没有工资！！」霜星崩溃。
「那就欠着。利息按麦酒价格计算。」
「……艾莉，三千年了，你还是这么会剥削人。」
「这叫公会管理。」
艾莉希娅走向龙息亭，背影在160度火焰的余晖中，拉得很长。
而在北方的黑暗深处，那只「眼睛」——那只由无数星辰尸骸拼凑而成的、属于「虚无」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它做了一个新的梦。
梦里，有一只银白色的龙，正在教一只黑龙幼崽煎蛋。
160度，溏心。
而它，在梦里，第一次……
感觉到了「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