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龙息亭,弥漫着一股煎过头的猪油味。
梅菲斯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尾巴上的铃铛随着她焦急的步伐响成一片。铁锅里的第六个鸡蛋已经变成了焦炭,黑色的烟雾顺着烟囱爬出去,在灰炉镇深秋的晨空中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问号。
「……又焦了。」
梅菲斯盯着那块碳化物,金红色的竖瞳里写满了挫败。她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恐惧。昨晚那场战斗,她掌心的160度火焰确实击退了虚无兽,但战斗结束后,她发现自己对「温度」的感知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忘记160度是多少,而是……在某一秒,她差点想不起「热」是什么感觉。
「师父……」她低声呢喃,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地板上。
阁楼里,艾莉希娅正对着右手背发呆。
龙晶印记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断变幻的状态。底色依然是那种被虚无侵蚀后的漆黑,但在漆黑的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烛火般的暖橙色。那颜色不是银龙的银白,不是黑龙的漆黑,也不是龙晶的暗金,而是……
「……溏心蛋的颜色。」艾莉希娅轻声说。
她伸出左手,轻轻触碰那枚印记。触感冰凉,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在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某种极其遥远的、仿佛从另一个梦境中传来的……呼吸。
不是风。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存在」的节律。
就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吸气,又轻轻呼气。每一次呼气,都带走一点点「什么」;每一次吸气,又送回一点点「什么」。
「……不是吞噬。」艾莉希娅皱眉,「是……交换?」
「艾莉。」
霜星的声音从窗外传来。魔界合伙人——现在兼任龙息亭洗碗工和夜班保安——正倒挂在屋顶边缘,左银右紫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醒。他的龙角在鸭舌帽里藏了一整夜,此刻正从帽檐侧面戳出两个小角,看起来像是某种奇怪的装饰。
「你感觉到了?」他翻身跃入阁楼,动作轻盈得像一片雪花,「虚无的『呼吸』。」
「感觉到了。」艾莉希娅把右手藏进睡衣袖子里,「它在……做梦。梦里有我。或者说,有我们。」
霜星走到她身侧,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用某种黑色皮革装订的古籍,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只紧闭的眼睛浮雕。书页的边缘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仿佛被火焰舔过,又仿佛从未被触碰。
「我在魔界永黯王座的废墟里找到的。」霜星将书放在桌上,「千年前,我放逐自己时,在废墟深处发现了银龙族最古老的禁书——《原初之梦》。里面记载了我们被创造之前的真相。」
艾莉希娅翻开第一页。
书页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画中是一片漆黑的虚空,虚空中央蜷缩着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轮廓。那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一种「存在」的质感。而在轮廓的周围,环绕着十二头小龙。小龙们不是用爪牙攻击轮廓,而是……依偎在它身旁,像是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兽群。
「……龙族,」霜星轻声说,「不是世界的守护者。是世界的『抱枕』。」
「……什么?」艾莉希娅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原初的世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秩序与混沌,只有『它』。它是一切的开端,也是一切的终结。它沉睡时,世界诞生;它翻身时,世界毁灭。」霜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它会做梦。它的梦境,就是世界本身。而当梦境变得太美好时,它会想要『翻身』,想要『醒来』……」
「醒来就意味着梦结束,世界毁灭。」艾莉希娅接话。
「对。所以第一批龙族被创造出来,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守护,而是为了……」霜星顿了顿,左银右紫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荒诞,「……为了陪它睡觉。用我们的体温,我们的气息,我们的心跳,安抚它,让它继续做那个漫长的梦。」
艾莉希娅沉默了。
她看向窗外,灰炉镇的街道正在苏醒。面包店的老太太推着小车出来摆摊,铁匠铺的学徒打着哈欠挥舞锤子,矿工们扛着工具走向镇口。这一切,都只是某个庞大存在的一场梦。
「……那现在它为什么想醒?」她问。
「因为梦里有『痛』。」霜星说,「千年前,魔龙王战争,九英雄斩杀,封印,撕裂……那些痛苦,像一根刺,扎进了它的梦境。它开始不安,开始翻身,开始……想要驱逐那根刺。」
他看向艾莉希娅:
「而你,艾莉,你是那根刺上最锋利的尖端。你用龙语真名封印魔龙王时,借用了『它』的力量。你成为了梦境中一个『过于清醒』的点。对它来说,你就像……」
「就像眼皮上的麦粒肿。」艾莉希娅面无表情。
「……差不多。」
「所以它的目标不是毁灭我,是……把我揉掉?让我重新『睡着』?」
「是让你『不存在』。」霜星纠正,「不是死亡,是从概念上被抹除。这样梦境就恢复平滑,它就可以继续睡。」
艾莉希娅低头看着右手背上的印记。
漆黑的底色中,那一丝暖橙色的光芒正在顽强地跳动。
「……但昨晚,它做了新的梦。」她轻声说,「它梦到了160度的溏心蛋。梦到了羁绊。梦到了……温暖。」
霜星愣住了。
「……什么?」
「我感觉得到。」艾莉希娅抬起右手,将印记对准窗外的阳光,「它在梦里,第一次尝到了『不想醒』的滋味。所以它的呼吸变了——从『驱逐』,变成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变成了『好奇』。它想知道,160度是什么。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小的边境公会,能让它做这么久的梦。」
楼下传来梅菲斯的尖叫:「第七个!又焦了!!」
紧接着是格雷的醉醺醺的嘟囔:「小姑娘,160度不是温度,是『心』啊……嗝……」
艾莉希娅合上《原初之梦》,站起身,龙爪印花睡衣的衣摆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那就让它继续好奇。」她说,「好奇到……舍不得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