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灰炉镇龙息亭。
这是有史以来最奇怪的一顿晚餐。
长桌上摆着的不是烤羊腿,不是麦酒,而是……三百多枚煎蛋。每一枚煎蛋都呈现出完美的溏心状态,蛋白洁白如雪,蛋黄微微颤动,在烛光下像是一颗颗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梅菲斯站在灶台后面,双手悬空,掌心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她不需要火焰了。经过昨晚的概念觉醒,她的「160度」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一种只要想着「让大家满足」就能自然达成的境界。
「……第三百二十七枚。」梅菲斯将最后一枚煎蛋装盘,尾巴在身后快乐地摇摆,「完美。没有焦,没有生,每一枚都是160度。」
「小姑娘,你成了。」格雷端着酒杯——里面不是酒,是莉莉娅特制的「概念保留热可可」——大胡子泡在泡沫里,眼神迷离,「老子喝了七十三年麦酒,第一次觉得……溏心蛋比麦酒还让人醉。」
「那是因为你老了,味觉退化。」梅菲斯叉腰。
「老子是感动!!」
艾莉希娅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摆着那枚属于她的煎蛋。她看着蛋黄在烛光下颤动的样子,突然想起千年前,在白银山脉的冰川上,霜星曾给她煮过一碗热水泡饭。那时候她还说:「龙族只吃生肉和金币,不吃熟食。」
「……师父?」梅菲斯凑过来,金红色的竖瞳里满是紧张,「不好吃吗?我、我明明控制得很好……」
「好吃。」艾莉希娅轻声说。
她拿起勺子,轻轻戳破蛋黄。
金黄色的液体缓缓流出,在蛋白上铺展开来,像是一幅微型的、关于黄昏的画。艾莉希娅舀起一勺,放入口中。
温度刚刚好。
不是物理上的热,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仿佛直接温暖到灵魂深处的「满足」。她感觉到,这口蛋里包裹着梅菲斯的成长,包裹着格雷的醉意,包裹着莉莉娅的账本,包裹着霜星千年的等待,包裹着退休组挺直的腰杆,包裹着妮妮听见的心跳,包裹着亚瑟选择的剑锋……
她右手背上的龙晶印记,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漆黑褪去。
不是变回银白,不是变回暗金,而是变成了一种全新的、温暖的、仿佛溏心蛋般的橙金色。印记的形状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六棱柱,而是一只展翅的龙,翼膜由银白与漆黑交织而成,但在龙的心口,有一团小小的、永不熄灭的橙金色火焰。
「……羁绊之证。」霜星看着那枚印记,轻声说,「艾莉,你不再是银龙,不再是天灾级,不再是钥匙。你是……」
「我是灰炉镇公会会长。」艾莉希娅放下勺子,站起身,龙爪印花睡衣的衣摆在烛光中轻轻晃动,「D级。麦酒爱好者。煎蛋评论家。以及……」
她看向窗外。
窗外,灰炉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镇民、冒险者、退休组,都已经聚集在镇北门外。地心蒸汽缆车改装的「概念级远征列车」正在喷涌着橙红色的蒸汽,索林打造的「概念锚定铠甲」在月光下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
而在北方的天际,那道巨大的、由星辰尸骸拼凑而成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三分之一。
它的瞳孔中没有恶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
一种孩童般的、刚刚从漫长的午睡中醒来的、带着鼻音的……
……饥饿。
「……以及,」艾莉希娅推开龙息亭的门,晨风灌入室内,吹动她银白色的长发,「一个,要往梦主嘴里塞溏心蛋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退休龙姬。」
她迈出龙息亭。
身后,梅菲斯、霜星、亚瑟、格雷、莉莉娅、多姆、莎琳娜、莫顿、妮妮、埃尔德里奇,以及三百名镇民与冒险者,沉默而坚定地跟随。
镇北门外,退休组的莫顿举起盾牌,盾牌上的名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莎琳娜搭箭上弦,箭矢上的彩虹尾焰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空。多姆的背包里,炼金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瓶都装着「意外」。
梅菲斯走到艾莉希娅身侧,暗金色的龙翼在身后缓缓展开,翼膜上的银白星纹与心口的橙金色火焰交相辉映。
「师父,」她轻声问,「我们这次……还是只带十人精锐?」
「不。」艾莉希娅摇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三百双坚定的眼睛,「这次,是灰炉镇公会全员。是退休组,是新手冒险者,是面包店老太太,是铁匠铺学徒,是矿工,是孤儿院的孩子……」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微笑:
「……是每一个,不想让梦醒来的、笨蛋。」
她举起右手,羁绊之证在朝阳下散发出温暖的橙金色光芒。
「灰炉镇公会——!!」
「「「「在——!!」」」」
「向北——!!」
「「「「为了160度的日出——!!」」」」
大军开拔。
地心蒸汽列车喷涌出橙红色的蒸汽,在灰白色的冻土上撕开一道温暖的轨迹。退休组的盾牌连成一片金色的城墙,莎琳娜的箭矢在天空中划出彩虹的桥梁,梅菲斯的混沌之银火焰在队伍最前方燃烧,像是一轮小小的、不肯落下的太阳。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艾莉希娅裹着龙爪印花睡衣,手里拎着一只装满热可可的保温壶,步履蹒跚但步伐坚定地走着。
她的身后,龙息亭的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那只抽象派的火鸡——不,龙——仿佛活了过来,在朝阳中眨了眨眼,目送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半龙、退休老头和元气少女,走向世界的尽头。
北方的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眨了眨。
它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的、让它想要继续翻个身、继续睡下去、继续做这个梦的……
……溏心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