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我已经学会不用看地图就能找到教室了。
走廊里遇到同班的几个男生,互相点个头就算打了招呼。偏分头那家伙依旧会用眼神追着我,但没再找事。
佐藤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开始是社团体验周。每位同学至少要体验三个社团。”
下面一片哀嚎。
“老师,归宅部算不算?”
“不算。”
“那回家社呢?”
“再问就罚扫厕所一周。”
我坐在位子上翻社团名单。
棒球部、足球部、篮球部、游泳部、吹奏部、美术部、茶道部、花道部、将棋部、轻音部、演剧部、漫研部。
密密麻麻几十个。
我把名单塞进书包。
社团啊。
国内的高中也有社团,但我从来没参加过。
放学要回家帮忙做家务。
爸妈忙,我得照顾自己。
后来爸妈不在了,更没时间想这些事。
“林同学。”
马尾女生转过头。
现在我知道她叫白石夏希,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成绩年级前五,上课回答问题从不用站起来——老师会直接跳过她,因为她永远是对的。
“你选什么社团?”
“还没想好。”
“哦。”
她转回去了。
过了几秒又转回来。
“漫研部不错。”
“为什么?”
“可以睡觉。”
“……我会参考的。”
其实我对社团没什么期待。
现在只想放学赶紧回家。
但放学后我没能回家。
因为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校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普通的一圈。
是里三圈外三圈,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踮着脚往里看,还有人小声说着“要不要叫救护车”。
“怎么了?”
没人回答我。
我从人缝里挤进去。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
不是普通轿车。
车身长得像一节火车车厢,漆面黑得反光,轮毂正中央是一个我没见过的车标。车标上的图案有点像某种花的纹章。
光停在那儿,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贵了。
车门前倒着一个人。
穿校服的女生。
校服不是我们学校的。
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学费很贵”的私立学校制服。深蓝色外套,白衬衫领口系着缎带,裙子长度刚刚过膝。
她就那么侧躺在地上,头发散开铺了一地。
浅亚麻色的。
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眼睛闭着。
一只手还攥着车门把手。
明显是刚从车里出来就倒下了。
周围的人都在拍照,在说“要不要扶”,在讨论“是哪家的大小姐”。
但没人动。
我挤出人群。
在她身边蹲下来。
“喂,你没事吧?”
没反应。
轻轻拍她的肩。
还是没反应。
探了一下呼吸。
还有。
额头有点烫。
“谁来帮忙——”
我抬头。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绕过来。体形壮实,头发剃得极短,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
“你,住手。”
他一只手按住我的肩。
力道大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你是谁?想对大小姐做什么?”
“她晕倒了。”
“我知道。我会处理。”
他掏出手机,动作利落得像在操作什么精密仪器。
但手指没按下去。
屏幕亮着,停在拨号界面。
眉头皱了一下。
我看了眼他手机。
“……你不知道打哪个号码?”
他脸抽了一下。
“家庭医生的号码换了。”
他又翻了翻通讯录。
还是没找到。
他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毛拧成一团。
“让开。”
我把他的手从肩上甩下来。
然后一只手穿过女生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
抱起来。
“你干什么——”
“学校保健室。”
女生轻得不像话。
像抱了一团羽毛。
我快步穿过操场。
鞋底踩在沙地上沙沙响。
通往校舍的走廊比平时长了一倍。
保健室在走廊尽头。
门没锁。
我用后背顶开门。
保健医生不在。
把女生放在床上。
拉上帘子。
在柜子里翻到退烧贴,撕开包装,贴在她额头上。
然后。
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床边的椅子空着。
我坐下来。
开始数天花板的裂缝。
一共七条。
最粗那条一直连到窗框边。
大概过了十分钟。
床上传来动静。
“这里是……”
声音很轻。
像羽毛落在地上。
转过头。
浅亚麻色头发的女生半睁着眼,瞳孔是淡金色的,正努力对焦到我脸上。
然后她坐起来了。
动作缓慢但稳当,不像刚晕倒的人。
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
又看了看额头上贴的退烧贴。
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脸上。
“你救了我?”
“算不上。只是把你搬到保健室。”
“那就算。”
她把退烧贴按了按。
然后看我。
眼神很认真。
认真得有点不自在。
“名字。”
“啊?”
“你的名字。”
“林悠真。”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突然掀开被子。
双脚踩在地上。
动作快得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站起来。
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
她单膝跪地。
右手放在胸前。
左手向我伸出。
掌心朝下。
就像骑士向国王宣誓效忠。
“我叫天上院月华。”
她抬起头。
淡金色的眼睛直直看进我眼里。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管家了。”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什么?!”
我的声音大到保健室的窗玻璃都震了一下。
“这是必然的结果。”
月华还跪在地上。
语气像在宣布国家预算案。
“天上院家有规矩。被救了性命,就必须用等价的东西来偿还。”
“那也不用当管家——”
“天上院家什么都用钱解决。但命不能用钱买。”
她站起来。
拍掉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茶会。
“所以。你要什么都可以。”
“我什么都不要。”
“天上院家的家训——”
“跟家训没关系。”
我打断她。
“我只是看到有人晕倒,帮忙搬到保健室。仅此而已。”
她的眉头皱起来。
好像听到什么无法理解的话。
“你的意思是……”
“我不需要回报。”
月华沉默了。
然后又单膝跪下去了。
这次两只膝盖都跪在地上。
“喂、你干什么——”
“那么,请让我跟着你。”
“这更奇怪吧?!”
“直到你答应为止。”
她不肯站起来。
保健室的门开了。
白石夏希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保健室的登记表。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小姐。
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把登记表放在旁边的桌上。
“打扰了。”
门关上了。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冲到门口拉开门。
白石夏希已经走到走廊尽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举起手机。
拍了张照。
“明天的炸鸡,不给了。”
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身后的月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她站在我身后,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那位是?”
“同学。”
“她好像误会了。”
“绝对误会了。”
“需要我去解释吗?”
“不用。拜托你别动。”
我深呼吸。
把额头靠在门框上。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然后走廊的另一头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跑过来的。
金发双马尾。
优奈姐。
她手里拎着超市袋子,装了土豆和胡萝卜,袋子底部往下坠,撑得紧紧的。
看见我和月华站在保健室门口。
站住。
目光在我和月华之间扫了两个来回。
然后袋子掉在地上。
一个土豆滚了出来。
“你这个笨蛋弟弟——”
她深吸一口气。
“在学校都干了些什么啊!”
月华在她开口的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站得笔直。
然后鞠了一个角度极标准的躬。
“初次见面。我是天上院月华。悠真大人的救命之恩,我将用一生偿还。”
优奈姐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
又从困惑变成惊恐。
然后转向我。
“什么大人?!”
“不是——”
“你刚才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月华抬起头。
看看我,又看看优奈姐。
然后补了一句。
“准确地说,是悠真大人主动抱了我。”
完蛋了。
优奈姐的眉毛抽了一下。
脚下那个土豆被她踩到了。
没爆。
但我觉得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爆了。
她朝我走过来。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带着杀气。
“林——悠——真——”
我往后退。
后脚跟碰到墙壁。
优奈姐伸手。
不是打我。
是揪住我耳朵。
使劲拧。
“痛痛痛——”
“你给我解释清楚。从头到尾。一个字不准漏。”
月华在旁边歪着头。
看着我被优奈姐揪耳朵。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绝望的话。
“不愧是悠真大人的姐姐。连训斥都这么优雅。”
优奈姐的手停住了。
脸红了。
然后更用力揪我耳朵。
“都是你害的!”
三个人站在保健室门口。
那个土豆还在地上滚。
一直滚到墙角,撞在门框边上。
停住了。
窗外的乌鸦叫了一声。
今天的东京。
还是一样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