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六。
我本来打算睡到中午。
但早上七点就被窗外的喧哗声吵醒了。
不是普通的喧哗。
是那种街上出了车祸才会有的动静——引擎声、惊呼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从阁楼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我把窗帘拉上了。
再打开。
没看错。
一辆加长轿车正试图拐进我们公寓前的小巷。
车身差不多有小巷那么宽。
两边后视镜刮着墙壁,火花噼里啪啦往下掉。保险杠前蹲着一个穿和服的老太太,正探头研究轮胎压没压到她晾的萝卜干。
几位邻居穿着睡衣站在路边围观。斜对门的田中老先生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车头那只银色的飞天女神像。
“这是几千万?”
“几千万买不到。这得订做。”
“谁家中彩票了?”
没人能回答。
我套上外套冲下楼。
美咲姐正端着煎锅站在门口看,锅里的蛋已经开始冒黑烟。优奈姐穿着睡衣就出来了,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手里还攥着牙刷。
“什么情况?”
我刚问完。
车门开了。
一条腿伸出来。
校服裙子。深蓝色。缎带系得一丝不苟。
浅亚麻色头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天上院月华站在车前。
她打量了一圈周围环境,目光在路边那排晒萝卜干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我们公寓。
看见我。
眼睛亮了。
“找到你了。”
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还没来得及关门,她已经开始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楼梯上嘎吱嘎吱响。
经过美咲姐身边时,她停下。
鞠了一躬。
“早上好。我是悠真大人的——”
“等等!”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但优奈姐的牙刷已经掉在地上了。
“悠真大人?!”
美咲姐的煎锅还端在手里。
锅里冒出第二股黑烟。
五分钟后。
四个人挤在被炉边。
美咲姐给月华倒了杯茶。月华双手接过,先转了两圈欣赏茶杯花纹,再喝了一口。
“好喝。”
“只是超市特价的茶。”
“原来如此。超市特价。学到了。”
月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很认真地写下这几个字。我瞟了一眼,那页纸上已经记了不少东西,全是“保健室使用方法”“便当的平均重量”“土豆价格调查”之类的条目。
美咲姐看着月华,笑容不变,但眼神有点发紧。
“那么,天上院同学。你找我弟弟有什么事?”
“叫他悠真就可以。”
“天上院同学。”
笑容没变。
但语气重复了一遍。
月华放下茶杯。
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很厚。装订成册。封面印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家族纹章。
“这是我的简历。”
第一页是个人资料。姓名、血型、星座、身高、体重、三围。三围那栏被她亲手用修正带涂掉了。
第二页是成绩单。全科目年级第一。偏差值78。
第三页是体检报告。握力27kg,肺活量4200ml,坐位体前屈18cm。还附了心电图。
第四页是家族资产概要。几行字扫过去,数字长到我数不清零,只记得其中一行写着“主要不动产:港区、千代田区、世田谷区共二十三处”。
第五页是天上院家家训。第一条写着“恩义重于山”。第二条写着“施恩不望报,受恩不可忘”。第三条写着“若受救命之恩,须以一生相报”。
“这是认真的?”
优奈姐拿起那本简历,翻了两页。
然后指给我看。
“她连50米跑成绩都写了。7秒2。”
“……我看得见。”
“比你快。”
美咲姐看完最后一页。
把简历放在桌上。
“所以,你想让悠真当你的管家?”
“不是。”
月华摇头。
“是我要服侍他。”
被炉下面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
优奈姐在用脚踹我的腿。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抱了。”
月华说。
安静了一秒。
“那是搬去保健室!”
“公主抱。”
月华补充。
优奈姐的脚停住了。
转头看我。
眼神变成了看蟑螂的那种。
美咲姐倒是依然在笑。
但这个笑容比刚才多了点什么。她把煎锅放在被炉上,锅底的余温让被炉布冒出淡淡的焦味。
“天上院同学。我们家,没有雇佣管家的预算。”
“不需要预算。”
月华答得飞快。
“所有的开支由我个人承担。另外——”
她又在包里翻了翻。
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父亲名下财团的收购同意书。”
“收购什么?”
“你们觉得这条商店街怎么样?”
“不怎么样!”
优奈姐一把抢过同意书。
“你疯了?!”
“天上院家从不做半途而废的事。”
月华坐得笔直。
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退让。
被炉边陷入了僵局。
美咲姐重新拿起煎锅,优奈姐的牙刷已经在地上晾干了。
我盯着月华。
她端着茶杯,端得很稳。
但我注意到她夹在笔记本里的便签纸露出一个角,上面是她昨天写的笔记:“保健室费用=0日元。结论:日本医疗制度非常优秀。”
这家伙大概不太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好了。”
美咲姐站起来。
“早餐还没吃。”
“我来做。”
月华也站起来。
“你会做饭?”
优奈姐的眼神从不信任变成了质疑。
“我带了便当。”
月华走到门口。
打开门。
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走廊上,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四层漆器重箱。
盖子依次掀开。
第一层是烤鱼。表皮焦脆,筷子尖碰一下就有汁水渗出来。
第二层是厚蛋烧。每一块大小完全一致,金黄和浅黄像斑马纹一样交替排列。
第三层是煮物。竹笋、藕片、牛蒡、鸡肉丸子浸在清透的高汤里。
第四层是白饭。每一粒都透亮。
优奈姐咽了口唾沫。
美咲姐看了一眼自己的煎锅。蛋已经彻底焦了。
“先吃吧。”
美咲姐说。
“先吃再说。”
月华跪坐在我旁边。
用公筷把每一样菜分到小碟子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接受过专门的布菜训练。
然后把筷子递给我。
“请用。”
我接过来。
吃了一口烤鱼。
该死。
好吃。
太好吃了。
皮是脆的,筷子夹起来有咔嚓声。肉却嫩得用舌尖一压就散开。盐味刚好,多一分则咸少一分则淡。
优奈姐在旁边使劲咽唾沫。
但她没吃。
“我、我不会因为这种东西就认可你。”
月华歪了歪头。
然后夹起一块厚蛋烧。
举到优奈姐嘴边。
“啊——”
“别把我当小孩!”
优奈姐往后一仰。
但厚蛋烧已经碰到她嘴唇了。
她瞪了月华一眼。
然后咬了一口。
咀嚼了两下。
表情变了。
然后飞快地把自己那份挪到自己面前。
美咲姐看我们吃了一会儿,终于也夹了一筷子煮物。竹笋咬下去咯吱一声,她眨了眨眼,没说话,但筷子又伸过去了。
吃完之后月华站起来。
“碗我洗。”
“不用——”
“洗碗是女仆的基本技能。”
她系上围裙。
围裙是自带的。
白色蕾丝边。胸前用刺绣绣着一行小字:「天上院家·家政部」。
然后她对着水槽开始洗。
洗得很仔细。先冲掉残渣,再用海绵蘸洗剂从碗底往碗口一圈一圈搓。洗完的碗在沥水架上排成一列,间距均匀。
洗碗的时候她哼着歌。
听起来像某部古典乐。
优奈姐凑过来小声说:“我查了她家财团的资产排名。”
“怎么样?”
“日本前五。”
“……日元?”
“废话。”
然后加了一句。
“她现在的动作。按劳动市场价算,时薪至少五万日元。”
我们两个一起转头看月华。
她正把最后一个碗沥干。
然后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下次我会做得更好。”
“够好了。”
我说。
“不。”
她转过身。
表情认真得要命。
“天上院家的家训——”
“又是家训。”
“第三条。失败了就得反省。反省了就得改善。”
“你哪里失败了?”
她想了想。
指指被炉上的煎锅。
“被你们自己煎的蛋分散了注意力。明天我会带自己的鸡蛋来。”
“……问题不在那里。”
美咲姐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绷着的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天上院同学。”
“叫我月华就好。”
“月华。”
美咲姐走到厨房。
帮她把围裙解下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回家,好吗?”
月华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明白了。”
她走到门口。
转身。
鞠躬。
标准四十五度。
“明天早上七点。我会准时来。到时候带秋田县的鸡蛋,据说那个品种的蛋黄比较大。”
门关上了。
加长轿车倒出小巷,又刮掉一块墙皮。老太太的萝卜干总算没事。
美咲姐靠着门。
长出一口气。
“悠真。”
“嗯?”
“你以后少在校门口乱救人。”
优奈姐从被炉边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然后踢了我小腿一脚。
“干吗——”
“这一脚是替美咲姐踢的。”
又踢一脚。
“这一脚是替我踢的。”
然后她伸手揉我头发。力道很重。
“干得好。没给咱家丢人。”
美咲姐在厨房里开始收拾煎锅。焦黑的蛋粘在锅底,她用铲子刮了半天。
刮着刮着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早餐做什么呢。”
“煎蛋?”
“不行。”
她看着手里那块焦痕。
“得换个花样了。”
语气里没有不甘。
反而像在下战书。
优奈姐大概也听出来了。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完了。竞争对手出现了。”
窗外的加长轿车已经消失在商店街尽头。
乌鸦落在电线上。歪了歪头。
叫了一声。
今天的东京。
一大早就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