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收剑的时候,血顺着剑脊往下淌,在脚边的碎石上滴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这是今晚第七只。他甩掉剑身上的血,没有回头去看那只倒下的铁脊兽。溪谷深处的雾气比外围浓得多,月光几乎透不进来,只有风系魔力残留的微光在黑暗中偶尔闪过。他已经在这片溪谷里追了整整一夜。
那股波动时断时续,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在缓慢翻身。每次他以为接近了源头,信号就忽然消失,然后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冒出来。不是逃——是在引他往深处走。天亮前的最后一个时辰,波动忽然稳定了下来。不再移动,不再闪烁,就在溪谷尽头那片废弃的采石场深处。
岚站在采石场入口,风从他身后灌进去,在空旷的矿道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这里的魔力浓度比外围高了不止一个层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味,和十五年前他在遗迹深处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走了进去。矿道尽头是一个被魔力炸开的空洞,洞壁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晶状物,像是某种魔力沉积后凝固成的矿物。晶体内部有微弱的光在脉动——和心跳一个节奏。
古龙遗物。不是本体,是能量外溢的一个节点。
畸变点——这篇区域魔兽异动的源头。
岚看着那片脉动的晶体,沉默了片刻。它们藏了十五年,又重现于世。
风系魔力开始在他指尖凝聚——不是一道风刃,而是一整片极细的风网。风网覆盖在晶簇表面,每一根风丝都在精准地寻找晶体的裂缝。他不是要摧毁它,是要拆解它。用风找到每一处结构弱点,从内部瓦解节点的魔力回路。这是他十五年前做不到的事。
十五年前,他只懂得用神剑斩断作为载体的龙血,用蛮力中断遗物的苏醒。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斩。
晶簇开始碎裂。不是爆炸,是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花瓣凋零。脉动的光越来越弱,最后彻底熄灭。
安静了几秒。
然后岚听到了声音。不是从矿道里传来的——是从采石场外面,从他一路走来的方向。大量魔兽在靠近。
畸变点消失之后,它们像发了狂一样,因为滋养它们的泉眼被堵上了。
岚转身,走出矿道。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晨雾里,数不清的暗黄色瞳孔在乱石堆之间闪烁。他没有数有多少只。不需要。他只是抬手,风开始从四面八方往他指尖汇聚。
风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旋,每一道风刃都精准地命中一只魔兽的要害。风刃不是劈开鳞甲,是找到鳞甲之间的缝隙,然后钻进去。一只接一只倒下,安静得不像战斗,像是收割。当最后一只魔兽倒下时,岚收回手。晨光穿过溪谷的缝隙照进来,照在满地魔兽尸体上。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事没有解决问题。畸变点被拆了,但核心遗物还在。这片区域已经吸收了这股能量的魔兽,以及其他区域的畸变点,仍然是问题。
不过,这些都不是驱使他行动的原因。
是他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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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香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城墙。
王都外城的南门是整片巨石砌成的。石料在阳光下泛着浅灰色,表面有明显的凿痕和陈年风蚀的痕迹,每一块都比她整个人还高,垒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山。
城门上方嵌着一块被风蚀得边缘模糊的石刻,龙,风,火烈鸟,雪花。
原来世界的摩天大楼是用高度让人觉得自己渺小,这里的城墙是用厚度——它不需要高到离谱,光是站在城门下,就能感觉到那些巨石压在头顶的重量。
桐吾在前面,给两个卫兵出示了一块牌子。两人立马鞠了个深躬,比放行其他人的时候更恭敬一些。
进了城门,四人沿着主干道慢慢往里走。路两旁挤满了早起赶集的摊贩,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还有几个摊子摆着沙耶香不认识的香料。空气里混着干草药、烤面饼和牲口的气味,阳光穿过沿街的布棚,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暖黄。
沙耶香来这个世界才第二天,昨天看到的只有林子、溪水和柚的木屋,今天忽然被丢进一个活生生的城镇里。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小孩在人群缝隙里追逐打闹——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和晨光一起灌进她的感官。
柚走在她旁边,时不时指着路边的摊子给她讲。这家卖的药草不要买,泡过水;那家的陶罐是外城窑烧的,比内城的便宜但容易裂。沙耶香发现柚进了城之后话明显变多了——她说她也很久没在城里逛了。
“变化还不小呢。”柚说。
和人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她们有没有跟上。有卖果干的摊贩认识他,远远地喊了一声“阵内小哥”,他抬手算是回应,脚步没停。桐吾走在最后面,步伐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摊上摆的矿石标本,然后继续跟上。
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是恐慌,是行人纷纷往路边靠。沙耶香踮起脚往前看,还没看清,就听到了马蹄声。不是狂奔,是那种整齐的、训练有素的队列行进。一支队伍从主路另一端策马而来,马上的人穿着统一制式的深色外套,衣襟上绣着西园寺家的风纹。
“西园寺家主。”旁边摊位上的商贩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低下头,右手在胸前曲起。沙耶香看到沿街的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动作——平民低头,商人抚胸,卫兵立正。这是规矩,但不是被规训的,是自发的。
她赶紧也低下了头,余光却忍不住向上抬起。
然后岚的视线和沙耶香对上了一瞬。沙耶香觉得那双眼睛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马蹄声渐远,街道恢复了嘈杂。商贩重新开始吆喝,小孩继续追逐打闹,好像刚才那几十秒的安静只是某种例行的插曲。
沙耶香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内城方向的街角。“那个……就是西园寺家的家主?”她问,声音比平时低。
“西园寺家的现任家主,西园寺岚。”桐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国最强的风系魔法使。”
“好厉害……。”
“不止是厉害。”和人难得没有用呛人的语气说话,而是认真地补了一句,“十五年前的魔兽大潮,是他压下来的。那时候他才二十岁。”
沙耶香沉默了一下。在她在教室里跟朋友争论异世界存不存在,悠闲地躲在后排偷偷睡觉的时候,那个男人,在相仿的年纪,已经在战斗了。光是站在路边被他多看了一眼,她就能感觉到那种沉在空气里的压迫感。
“走吧。”和人迈开步子,“别站在路中间发呆。”
柚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那边好像有家新开的果干店,去看看吧。”
“好。”沙耶香说。两人跟上和人,往拐角那家果干店走去。桐吾的脚步声在她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