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吾推开自家大门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二之宫家主宅的走廊里点着壁灯,暖黄色的光铺在木地板上。他在玄关换了鞋,把沾了溪谷泥尘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正要往自己房间走,路过餐厅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
他父亲燎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碟下酒菜和半壶酒,正和几个分家的人喝得热闹。不知道聊到了什么,燎笑得前仰后合,坐在他对面的分家叔叔也跟着拍桌子。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桐吾把外套往上拢了拢,脚步放轻,从餐厅门口快速通过。如果被父亲发现他回来了,一定会拉着他坐下来一起喝,然后聊到半夜。
他顺利拐进自己房间的走廊,刚松了口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刻意压低了嗓音的质问。
“半个月。”虽然声音很小,但那种声音的穿透力不减。
绯站在走廊拐角,双臂交叉,红色双马尾在壁灯下几乎要烧起来。她穿着居家的短衫,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看样子刚从书房出来。
绯走近两步,上下扫了他一遍——很快,从肩到脚,确认他没有少胳膊少腿。然后她哼了一声,把视线移开。
“父亲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的,妈也是。下次我要把杂物都堆在你的房间,反正你也不回这个家。”,绯把双臂重新交叉在胸前,“真受不了你,非要去的话,为什么就只支个帐篷,明明可以让爸帮你准备更好的住处。没必要低调成这样吧。”
“不这样也没机会认识有趣的朋友啊。”
绯沉默了一拍,然后叹了口气。不是生气的那种叹气,是那种拿他没办法的认输:“你还真就乐意当普通人。”
“这样方便。”
“随你吧。”绯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语气里还留着最后一点不甘心的尾巴。
桐吾从兜里摸出那包星蜜果干,放在她手里:“给你的。赔罪。”
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果干,又抬头看了看桐吾。她嘴角动了动,把那句差点出口的什么话咽回去了。
“这次又是什么新品?”她拆开纸袋,取出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微妙地动了一下。
“还不坏。”
“那就好。”桐吾没有拆穿她。
“那么,你这么多天,有发现点什么吗?”
“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桐吾说。
绯挑了挑眉,等着他继续。桐吾没接着往下说。
“……就这样?”绯把双臂重新交叉起来,“什么叫‘有趣的人’?”
“一个风系的新人,能用出切破铁脊兽鳞甲的风刃。” 桐吾推了一下眼镜。
绯把纸袋在手里转了一圈,赤红的眼睛在壁灯下闪过一瞬微光:“嚯?就和你上次说的那个……阵内和人差不多?”
桐吾没回答,只是轻笑了一声:“你们以后会见面的。她,还有和人。”
绯看着他的表情,那种认真里带着一点雀跃的样子,她很少在别人面前看到。
“原来如此。”她把纸袋揣进口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马尾在壁灯光晕里甩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她走了几步,没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摆了摆,算是晚安。
桐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推门进了自己房间。他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在书桌前坐下来。
房间的布置整整齐齐:一面墙的书架,一张旧但结实的书桌,桌上放着一沓观测数据和一本翻开的魔兽分布图。
他把今天在岔口记录的数据誊写到正式的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行,他放下笔,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
沙耶香的风刃特征让他反复推敲了好几遍。一个说自己“对魔法一无所知”的人,却能在那种情况下把魔力集中精准送出。真的存在这种天赋吗?他把这条疑问记在数据旁边,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简写标注。
“从很远的地方来……吗?”桐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自言自语。
走廊尽头传来父亲燎的笑声,酒局还在继续。桐吾起身关掉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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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香跟在柚身后,拐进了一条窄巷。
外城的居住区和白天的市集是两种面貌。主干道上的喧闹被巷口的砖墙吸走了大半,只剩下晚归人家的锅铲声和偶尔一两声犬吠。巷子两侧是连成片的矮房子,有些窗子里透出橘色的灯光,有些已经暗了。空气里飘着煮豆子和柴火的味道。
柚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她抬起手,停顿了一瞬,然后没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灶台那边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木勺。她看到柚的那一刻,整个人愣在灶台边上,木勺从手里滑落,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柚——?”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木勺,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柚拉进怀里。“你这一年多跑哪去了?就托人带过几封信,让你回来也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把家忘了!”她的声音又急又高,但沙耶香听出来那不是责怪——是那种憋了一两年终于能当面说出来的担心。
柚被抱得往后仰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妈,我朋友还在……”
柚的母亲这才注意到沙耶香。她松开柚,眨了两下眼睛,看看沙耶香,又看看柚。
“啊……这位是?”语气里的惊讶还没散,但目光已经迅速把沙耶香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打量,迅速又温和
“这是沙耶香。”柚转过身,站在母亲和沙耶香之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稳,“因为外围魔兽泛滥,平民都被送回城内了,她没有地方住,所以想让她先住在我们家。”
柚的母亲又看了沙耶香一眼,然后她笑了,那种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笑,和柚完全不同——柚笑的时候会低头,她会大大方方地看着你。
“远路来的孩子,不能在别人家门口站着。”她把木勺搁在灶台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碗刚煮好的菜粥,放在桌上,“先坐下吃点东西。”
沙耶香还没来得及说“打扰了”,手里又被塞了一杯温水。她坐下来,低头喝了两口粥。粥是烫的,里面放了切碎的菜叶和不知名的豆子,比柚昨天煮的杂粮粥更稠,也更咸。她喝着喝着,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家。
也不知道那边过去多久了。
“味道怎么样?”柚的母亲打断了沙耶香的思绪。
“很好吃。”
“那就好。”柚的母亲边说边坐下来,顺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沙耶香放下勺子,想了想。她确实没有具体的计划——搞清楚魔力是什么、学会控制风刃、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算不算打算?她试着把最接近“打算”的那个词说了出来:“那个……学魔法算吗?”
柚的母亲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哎呀,这不是很好吗。你就安心住在这,别介意。”
沙耶香想说谢谢,但喉咙又有点紧。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柚的父亲有事不在家,要过几天才回来。三个人就在这样温馨的氛围下度过了一个晚上。柚的母亲在灶台边忙了一会儿,又翻出一床被子抱进柚的房间,说晚上凉,多盖一层。沙耶香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大概是异世界里最不需要理由就对别人好的人。
夜里,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床不算窄,但两个人平躺还是有些勉强。沙耶香往靠墙那边挪了挪,柚也往外挪了挪,中间空出一道细细的缝。被子是刚换的粗布被套,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窗外偶尔有虫鸣,远处隐约传来城墙上的钟声。
沙耶香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了柚的肩膀。两人同时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同时沉默,又同时侧身背对对方。
“柚,”,沙耶香把声音压得很轻,“为什么你要去外面住呢?这里挺好的。”
柚沉默了一会儿。沙耶香以为她睡着了,柚的声音忽然从枕头那边传过来,很轻。
“……在城外住惯了。采药方便,也不用被人管。”
沙耶香侧过头。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柚的轮廓在暗处不太清晰。
“而且,”柚顿了顿,“有时候待在家里,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又不知道做什么。在外面的话,至少每天都有事做。”
沙耶香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来这个世界之前过的那些日子——每天准时上课,准时打工,准时回家,也没什么不好,但总是觉得缺了什么。她以前说不上来缺了什么,现在躺在异世界的一张木床上,旁边是一个才认识几天就把自己家分享给她的人,她忽然觉得那种“缺了什么”的感觉淡了很多。
“你呢。”柚忽然问。
“什么?”
“你离开家这么久,会不会想回去。”
沙耶香盯着天花板。她想说“我回不去了”,但这句话太复杂,解释起来要花一整夜。所以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有一点。不过这里也挺好的。”
柚没有追问。两人在沉默中躺了一会儿,沙耶香感觉到柚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她也闭上眼睛,窗外虫鸣渐弱,城墙上的钟声也停了。明天开始训练,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