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周,训练场的木桩上靶子换了三轮。从枯叶换成手指粗的麻绳,又从麻绳换成拇指大的木珠。和人依旧靠在歪脖子老树上,话不多,偶尔走过来敲她手腕。“这里又僵了。”“刚才那道对了,记住。”他说“对了”的次数从一天一两次变成了四五次,虽然紧接着永远跟一句“再来”。
桐吾是在训练的第五天来的,做出了很有参考价值的指导。如果拿料理作比喻,和人是那种告诉你加少许盐的,桐吾会告诉你加多少克。
“你很有天赋。”桐吾也会这样毫不吝啬地夸奖沙耶香。
柚的母亲已经完全把沙耶香当成了半个女儿。早饭多做一个人的份,洗衣裳把她的也顺手收了。沙耶香推辞过一次,被她笑着堵回来,此后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柚发呆的次数比之前多了。站在药架前手里捏着一把干薄荷,眼神落在某个没有药也没有人的角落。沙耶香问过一次,柚回过神,轻轻摇头说没什么,只是在想父亲差不多该回来了。
柚的父亲在离王都外围半日车程的一个小镇上做药材收购。那镇子比柚之前住的外围林地繁华些,有集市、有驿站,是附近几个村子的药材集散地。他每年这个季节都会去,短则十天,长则半月。
这一次已经第十七天了。
第十二天傍晚有过一封信,说可能要晚几天回来,语气平常,像是交代一句“不用等”。
柚的母亲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回到灶台前继续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慢了半拍。柚站在药架前没有回头,肩膀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去。晚饭时谁都没提信的事。
夜里沙耶香醒过一次,听到隔壁房间有轻微的翻纸声——很轻,像有人在黑暗中反复读同一页。
第十二天晚上,和人来了一趟柚家。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身上还穿着讨伐队的执勤外套,领口有被树枝刮破的痕迹。他说最近人手紧,接下来几天要换班值夜班,训练暂停。沙耶香问他值几天,他说不一定,大概三五天。临走时顿了一下,回头说了句“别一个人瞎练,把动作练歪了我回来还得给你纠正”,语气是平时那个欠揍的调子,但转身的步子比平时快。
柚的母亲从灶台那边探出头,笑着说和人君真是个好师父。沙耶香不想承认,但也没有反驳。
第十四天早晨,沙耶香去市集帮柚买麻绳。市集和往常一样热闹,她在摊子前等着找零,身后两个路人的对话飘过来。
“听说北边那个药材镇出事了?”
“可不是,昨晚上加派了两队人过去。那边挨着湿地,往年连只像样的魔兽都见不着,这次居然冒出火蜥蜴来——那东西不是只在火山地带有吗?”
沙耶香接过麻绳,攥绳子的手比平时紧。她走回去的路上,几个词在脑子里反复碰撞:药材镇,火蜥蜴,还有加派的支援。
所以训练才暂停的吗?
然后骗我说是值夜班。
那个混蛋。
沙耶香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柚家,她把麻绳放在桌上,径直走进房间,从床底拉出来时带着的布袋,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她站起来转过身,和站在门口的柚对上了视线。
柚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她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布袋,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爸爸在的小镇,有魔兽出没了对吧?”
沙耶香没回答。
柚又走近了一步:“然后,和人去那边支援了。”
沙耶香愣了一会,然后否定了:“不是,是我突然有点事……”
“请不要把我排除在外!”
是沙耶香从来没听过的语气。
“沙耶香不也是,知道和人把你蒙在鼓里很不是滋味吗?”
沙耶香攥着布袋的手指慢慢松开,沉默在两人间弥漫了一会。
然后沙耶香打破了这沉默:“那就一起去。但是要给你妈妈留封信。我们不是不回来,只是出去一趟。”
柚点了点头,走到木桌前,拿起炭笔在草纸上开始写。沙耶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字迹一笔一画地落下去。
“现在出发,晚上应该能到吧?”沙耶香问。
柚的信也写完了,她收起笔,看着沙耶香,点了点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