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的训练，和人的要求明显提高了。
不是提高了一点点。是直接从“打中叶子”跳到了“在移动中打中叶子”。他在歪脖子老树上绑了五六根麻绳，每根麻绳末端拴着一片枯叶，风一吹就晃。然后他让沙耶香绕着训练场跑，边跑边打。打偏一次，罚跑两圈。
“你这不是训练。”沙耶香跑完罚跑的那两圈，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下巴滴在泥地上。
“那是什么。”和人靠在树干上，他低头翻着讨伐队的物资清单，连眼皮都没抬。
“是私怨。你记恨我之前往你头上打的那道风刃。”
“你不提我都忘了。”，和人翻了一页，“跑完了就继续。还有三片。”
沙耶香深吸一口气，重新抬手。风刃从指尖弹出去，在晃动的枯叶之间穿过去，第一片穿透，第二片擦边，第三片正中。她没停下，借着转身的势头又甩出一道，打掉了和人头顶斜上方那片——就是那片位置最刁、晃得最厉害的。
枯叶飘下来，落在和人的物资清单上。
和人把叶子从纸上拿开，抬头看了她一眼。“……还行。”
“你说‘还行’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很好’的意思。”
“不是。”他把物资清单合上，塞进背包里，站起来。“今天的训练结束。”
沙耶香跟上去，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夕阳从歪脖子老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把训练场的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碎金。她跟在和人身后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在泥地上被拉得很长。
几天后的一天，训练结束后，和人没有立刻走。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两块烤饼，还冒着热气。他把其中一块递给沙耶香，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块，靠在树干上，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明天我要去城外调查。讨伐队的任务。”
沙耶香接过烤饼的手顿了一下。“城外？”
“嗯。最近几天有几个居民出了怪事。最早是一个铁匠学徒，三天前去城北的林子里采木头，回来之后整个人不对劲。不说话，不吃饭，半夜坐在床边发呆，怎么叫都不应。他家里人以为是中了邪，找了治愈师来看，看不出任何毛病。”和人咬了一口烤饼，“后来又出了几例。一个采野果的中年女人，一个替商队跑腿的少年，还有个猎人——都是去了城北那片老林子的方向，回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现在那些人的家里人天天往讨伐队跑，问我们是不是又闹魔兽了。”
“所以是因为魔兽吗？还有那个叫……畸变点的东西？”
“这得明天看过之后才知道。”
“我也去。”她说。
和人靠在树干上，看着她。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稍微长了那么一点。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从背包里翻出水壶喝了一口。
“知道了。”
“我就知道……等等。”，沙耶香眨了眨眼，“你不说‘太危险了’？不说‘你待在城里训练’？”
“说了你会听？”
“不会。”
“那就是了。”，和人把水壶塞回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转身往巷子外走，“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让你跟着。”
沙耶香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块没吃完的烤饼。她低头看了看烤饼，又抬头看了看和人快要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明天什么时候？”
“早上六点。”
她把烤饼塞进嘴里，小跑着跟上去。“太早了，八点行不行。”
“那你就别去了。”
“那七点？”
和人停下脚步，转过头，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呛人的话，但看到沙耶香一副求人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七点。晚一分钟下次就不带你了。”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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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老林子离城门很近，走路大概半个多小时。这里的路是被采木头和采野果的居民走出来的，一条踩实的土路，路面上散落着干枯的松针和碎树皮，两侧的树干上偶尔能看到用柴刀刻的记号。
林子里不暗，但越往里走，鸟叫声越少。
沙耶香注意到这一点是在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变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铺了一层极薄的膜。
和人也跟着她一起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她身侧两步的位置，身体的重心放得很低，随时能出击。
“风里有东西。”沙耶香闭上眼睛，把魔力扩散出去。风系感知顺着林间的气流往更深处探，穿过灌木丛和树干，然后撞上了一层不该存在的东西，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质感。感知打不进去，被弹回来了。
她睁开眼，发现和人正看着她。他的表情比平时更紧绷。
“怎么了？”
“……没什么。”和人把视线移开，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手没有从刀柄附近移开。
然后沙耶香突然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从前方传来的，也不是从后方。是一种更模糊的方向感，像是被注视的压力均匀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她猛地转头，身后只有来时的路，松针铺了一地，晨光安静地照在上面。
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和人明明走在前面，但他听到沙耶香的脚步停了。
“……没什么。”沙耶香继续跟上，她把刚才的感觉归为错觉。
和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别多想。” 但他自己的手指正微微发紧。不是因为沙耶香说的“错觉”——是因为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从进入这片林子开始，他眼前就一直在闪回同样的画面。不是完整的，是碎片。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把同一个场景切成碎块，然后一片一片地塞进他脑子里。沙耶香倒在地上，腹部被某种东西贯穿，血从她的衣服里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松针。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动了。他想跑过去，腿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都迈不动。不是真的。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四个字。但画面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松针上的血渍和眼前踩过的松针是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纹理。
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松针被踩得沙沙响。是他把她带进这片林子的，他必须在幻象和现实的双重夹击下保持判断力。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前方的地形上。再走一段，找到畸变点的信号就撤。只要出了这片林子，那些画面就会消失。
沙耶香跟在他身后，踩着松针往前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随着他们越走越深变得更强烈了。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所有方向。像是整片林子都在看着他们。
然后她看到了。
和这片林子格格不入的，金色的竖瞳。
不是在树丛后面。不是在枝叶缝隙之间。是在她的意识里——画面没有任何过渡，像是有什么东西绕过了眼睛，直接把影像烙进了她的脑子深处。那只瞳孔巨大得不像任何她见过的生物，竖着的裂缝里流动着某种暗沉的光，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火焰，正在极缓慢地翻涌。
“外来者。”
只是一瞬间。留下了这样一句空灵的话语，画面就消失了。
沙耶香站在原地，膝盖微微发软。松针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然后她听到和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水，隔着雾，然后越来越近。
“……原，笹原！” 她眨了眨眼。和人的手抓着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发疼。
“你刚才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我没事。”，沙耶香从他手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我只是走了一下神。”
“你是把我当白痴吗。”和人盯着她，眼睛没有眨。
沙耶香没有回答。她垂下视线，看了看他还抓着她手臂的手。“你抓疼我了。”
和人愣了一下，松开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垂回身侧，握成了拳：“抱歉。”
然后和人问沙耶香：“你看到什么了？”
“诶？”
“这个畸变点，能让人产生幻觉。”，和人没告诉沙耶香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直接讲出自己的推论，“那些异常的人，估计就是受到了它的影响。”
“幻觉……吗？”
“对。所以无论你看到什么，都是假的，别被骗了。”
和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出去十来步，忽然停下来。沙耶香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看到了。和幻象里他看到的那个画面里一样的景色。
他停住了。
那真是幻象吗？还是说……
他不敢赌。
“回头。”他说。
“什么？”
“往回走。现在。”他转过身，用的不是商量，是命令。像是队长在战场上用的那种语气。
沙耶香愣了一拍。“你在说什么？这才走了一半——”
“我说往回走。”和人的声音突然大了一截，呼吸很重，肩膀在微微发抖。
沙耶香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松针在脚下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风吹过树冠，带下来几片枯叶，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我知道了。”，沙耶香过了很久才回答，“虽然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是那都是幻象，不是吗？”
“……我不能确定。”
沙耶香看着他。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只金色竖瞳的影像。那种感觉真的太真实了。
“那，就先回去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林间的光线在静默中渐渐变亮，鸟叫声重新出现——先是远处极细弱的一声，然后是另一声，然后是一整片零星的啁啾。风吹树叶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质感，不再是那种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住的感觉。那种被注视的压力一点一点消散，像是从水里慢慢浮上水面。
走出老林子的时候，晨雾已经完全散了。路上的阳光铺得很开，能听到远处城门附近摊贩支起布棚的吆喝声。
和人走在前面，步幅放慢了，肩膀也松下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沙耶香问。
“先汇报情况。这个畸变点，不是好解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