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队的据点是一间由旧仓库改建的平房,外墙的木板被岁月和雨水浸成了深灰色。
“你在这等着,我进去汇报情况。”和人说。
沙耶香还在前进的步伐顿了一下,她不是讨伐队的人,确实不太合适:“知道了。”
和人进门前又回过头叮嘱她:“你就待在这等我回来,别乱跑。”
沙耶香瘪了瘪嘴:“我又不是小孩。”
“你多大。”
“十八。”
“那就是小孩。”和人把这句话撂下,转身进了门。
沙耶香站在门口,嘴巴张开又合上。你能比我大几岁?——这是她没来得及怼回去的话。
据点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旧。几张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附近区域的地图和一些手写的巡逻记录。墙上钉着几排木钉,挂着备用短刀、水壶和几件讨伐队的旧外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灯油和旧木头的气息。
和人站在桌前,对面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人,袖子卷到手肘,正往一张表格上填东西。
“城北老林子。畸变点确认。”,和人没有寒暄,直接把话头挑起来,“能让进入者产生幻象。进入越深,幻象越真实。之前那几个异常居民——铁匠学徒、采野果的、猎人——都是从那边回来之后发作的。”
分队长——黑田严放下笔,抬起头。“幻象?什么类型的。”
“因人而异,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和人顿了一下,“但我推测,是每个人害怕的东西,后悔的东西等等。”
他没有说自己看到了什么。黑田也没有追问。这种东西,追问等于揭人伤口。
“所以你中途撤退了。”黑田说。
“是。”
黑田沉默了两拍,然后点了点头:“做得对。情况没搞清楚之前,硬闯是送死。之前报上来的那几个居民,治愈师查不出毛病,我当时就觉得不是普通的伤病。”
“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和人问。
“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不吃饭,叫不醒。”黑田把笔搁在桌上,靠回椅背。
和人没有说话。他垂下视线,看着桌上那张被反复折叠又摊开的地图。老林子的区域被他用指尖划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折痕边缘的纸面上还沾着林子里带回来的干松针碎屑。
“你先回去休息。”黑田站起来,把表格推到桌子一侧,“这个畸变点的情况我要上报。你这次带回来的信息够用了,接下来怎么处理,等上面的意思。”
和人张了张嘴,他想说这样会不会拖太久,但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收到。”
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幻象,因此也没办法要求别人如何。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黑田忽然又叫住了他。
“阵内。”
和人回过头。
“听说你找了个搭档?”
“不是搭档,她只是……”,和人在思考怎么解释,“一个天赋不错的烂好人。”
“行。”,黑田的嘴角浮起一点难以察觉的弧度,但很快压下去了,“去吧。”
和人在屋内汇报的同时,沙耶香靠在墙上,踢着脚边的碎石打发时间。
她还在想她看到的那只眼睛。
外来者……
这个身份她一直都没放在心上,但如果有什么影响,是不是应该告诉别人比较好?还是说,如果一旦暴露,她现在好不容易抓住的一切——朋友,生活等等,都会化为虚无?
这时,一个轻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好,你是阵内桑的朋友吗?”
沙耶香被吓了一跳,声音都有点高了:“啊,是……是吧。”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和别人一起出任务呢。”,他笑着说,“啊,对了,我叫小寺七羽,是加入讨伐队不到一年的新人。”
沙耶香轻轻鞠了个躬:“笹原沙耶香。虽然不是讨伐队成员。”
“不是讨伐队成员?”七羽歪了歪头,随即又笑起来,“那更厉害了。阵内桑那个人,以前出任务从来不带人的。别说非讨伐队成员了,连队里的人他都经常一个人就跑了。黑田队长因为这个说过他好几次,他每次都说‘我一个人更方便’。”
沙耶香边在心里想着“确实像他会说的话”,边点头。
身后的木门被推开了。和人从里面出来,看到两人,问:“你们在干嘛?”
“聊天!”七羽站直身体,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巡逻记录,“黑田队长让我把巡逻记录送过来,正好碰到你朋友,就聊了几句。”
“她不是——”,和人顿了一下,“算了,你加油工作,我们就先回去了。”
他迈开步子往巷子外走。沙耶香朝七羽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跟上去。
走了几步,七羽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笹原桑,下次见!”
沙耶香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和人在旁边小声说:“他没跟你说什么多余的东西吧?”
“什么意思?”
和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字面意思。那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嘴太大了。队里的事、别人的事,只要他知道的,聊着聊着就会往外倒。刚才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以前出任务从来不带人,黑田队长因为这个说过你好几次。”沙耶香把双臂抱到胸前,故意用了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
和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行,那回去吧。”
----------------------------------------------------------------------------------------------------------------------------------------------------------------------------------
午后阳光正好。
二之宫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节奏。即使穿着便服,也丝毫掩盖不了她的气质。红色的双马尾在肩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梢被阳光染成了一圈亮金。
路过的卫兵看到她就停下来,欠身行了个礼。“绯小姐。”
“嗯。”绯点了下头,脚步没停,“辛苦了。”
卫兵等她走过去之后才直起身,继续巡逻。
神乐坂雪跟在她身后,步伐安静而规律。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浅蓝色的细绳拢在脑后,身上是素色的便装,衣料质地很好但没有任何纹饰。她的站姿,走姿还有对卫兵的行礼都挑不出毛病——不是刻意端着的,是从小被刻到了骨子里。
“这家果干,上次我哥带给我的,味道还不错。”绯边走边说,手里捏着一袋果干,是刚才顺手买的。
雪看着快要溢出来的果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绯就是这样——走在王都任何一个角落都会被认出来。
她们逛了很久,一直到夕阳西下。
“前面那个,是什么?”绯忽然站住了,果干袋子悬在半空。
远处墙壁的砖面上,有一团深色的东西。和污渍的颜色接近,但边界太清晰,而且边缘在极缓慢地蠕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毫不客气地把脸凑近那团深色。不是烟,不是烧痕,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物质附着。魔力波动极弱,但那种波动的质地让她觉得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砖内部向外渗透。
“雪。”绯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雪已经走到她旁边,看着那团深色的轮廓。她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根极细的冰针,针尖轻轻触及那团深色的表面。冰针触碰的位置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热的石头上。那团深色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继续缓慢地向外蠕动。
“不是物质。是魔力体。”雪收回冰针,针尖上沾了一丝黑雾,在阳光下迅速消散,“半虚半实。依附在墙面上。”
“活的?”
“不完全。更像是一种……向外延伸的触角。”雪斟酌着措辞,“源头不在墙体本身,在墙内部,是这间旅馆。”
绯把果干袋子塞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糖霜。她看了看那团还在缓慢蠕动的深色轮廓,又看了看紧闭的木门,然后把手放在门把上。
“进去看看。”
“不问里面有没有人?”雪说。
“有人的话正好问问。没人的话——”,绯推开门,“直接解决。”
前厅不大,几张旧桌椅靠墙摆着,柜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安安静静地燃着。柜台后面没有人。但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是一种更冷的、更淡的、让人喉咙微微发紧的气息。像是在很久没打开过的地下室里吹出来的风。
绯的脚步在大厅中央停住了。她的视线从柜台移向楼梯,又从楼梯移向走廊尽头的墙壁。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团和门外那堵墙上一模一样的深色轮廓。有的只有拳头大小,边缘还在往外延伸,像是墨水滴在纸上之后正在被纸张的纤维往外吸;有的已经扩散到整面墙的半人高处,轮廓内部能看到更暗的纹路在缓慢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墙体内侧贴着砖面爬行。不是一只。是十几只。全部依附在墙面上,全部在极缓慢地蠕动,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组织。
“这些全都是触角。”雪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警觉,“它们连着同一个本体。”
“本体在哪。”
雪抬起右手,指尖的冰针再次凝结。她没有刺向任何一团深色,而是把冰针立在掌心上方,让它在空中缓慢旋转。空气中的魔力波纹在冰针周围形成了细微的折射光晕——然后冰针停下了,针尖指向走廊尽头左侧那扇虚掩的木门。
“那个房间。” 绯走过去,站在门口侧身,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用手指关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吗。”
没有回应。然后从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是人声,但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不是在说话,是在重复某个词。一遍,又一遍。
雪走到她旁边,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门沿上,指尖凝出一层极薄的冰晶,沿着门板的缝隙渗入,在门的另一侧无声地结成了一面冰壁——如果开门之后有什么东西扑出来,冰壁会挡住第一波。
绯推开门。
房间不大,窗户被厚布遮得严严实实。床铺上缩着一个人——中年男人,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睁着,眼眶红得像几天没合眼。他的嘴唇在动,反复念着同一个词,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但绯听清了。他说的是:“别过来。”
他的视线没有看着门口,没有看着窗,没有看着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他看着墙壁。他面前的那堵墙。整面墙都是黑色的。不是被深色轮廓覆盖了一部分——是整面墙都被吞没了。所有的深色轮廓在这面墙上连接成了一整片,边缘不再蠕动,而是在缓慢地起伏,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体表。墙面中央的位置,那片黑暗比周围更浓、更深。
“这是什么,好恶心。”绯抱住身体。
“本体。”雪的声音依然平静。
床上的男人在发抖,但他的眼睛闭不上。他已经几天没睡了。一闭上眼,梦魇就会把他拖进去;睁着眼,梦魇就在墙上看着他。
绯走上前,站在他面前,开口:“你没事吧?”
他听到声音,瞳孔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转动脖子,抬起头,看着绯。他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我不能闭眼。”
“说详细点。”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眼眶里涌出泪水,但眼睛还是睁着。
雪插话:“冷静下来,我们会帮你解决的。你是什么时候,去了哪里之后变成这样的?”
“北边的林子……我在那看到了我女儿。”,男人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六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头撞在石头上。我在林子里看到了她。她就站在树下面,穿着那天那件红衣服,问我为什么不接住她。”
绯和雪都没有说话。
“是我的女儿来跟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讨公道了。”
绯转过身,面对着那堵墙。墙上的黑暗在起伏,节奏比刚才更快了。
她凝出一团拳头大的赤红色火焰,托在掌心上方,然后把手臂缓缓往墙的方向伸。
黑暗在退缩,像是海水退潮。但还存在着。
看来不解决源头不行。北边林子的畸变点。
绯和雪对视了一眼,她们根据现状共同分析出了脉络。
“以防万一,今天先住在这吧。”绯说。
“好。我让人带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