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和人躺在床上,一头冷汗。
“秋!” 和人把手伸得很高,猛地抓了一把空气。他大口喘着气,瞳孔在黑暗中急速收缩,手指还保持着那个抓握的姿势僵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抓住。只有空气。只有黑暗。他慢慢收回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掌下的膝盖在微微发抖,他用手指扣紧了膝盖骨,用力到指节发白,才把那股颤抖压下去。
可恶。是畸变点的影响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永井秋了,那个乐天派,喜欢在食指尖上转着小旋风玩的,他在讨伐队第一个认识的朋友。
不是忘了——是白天不去想,晚上就能躲过去。但今天在林子里那些幻象,那些沙耶香受伤的画面,把他脑子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撞开了。梦里的秋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讨伐队旧制服,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阳光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他想走过去,腿却像被钉在地上。和白天在林子里看到的幻象一模一样——他想跑过去,但怎么都迈不动。
然后秋开口了。声音很轻,不是责备,不是质问,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和人。”
他就醒了。
和人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把呼吸压慢,试图让自己重新回到现实里。
这里是王都,这里是他的房间,秋已经死了三年了。不是真的。是畸变点。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念了几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端起水壶灌了一口凉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点残留的睡意。他放下水壶,抬头看向窗外。老林子的方向,月光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那个畸变点还在。那些幻象还会来。他怕的从来不是什么幻象——他怕的是,幻想里的那些东西成为现实。
他靠在窗边,让晚风将他的心静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不远处的火焰。
借着火焰的光,他看到了地面上站立着蠕动的黑影,不止一个。
他没有多想,换上了衣服。
----------------------------------------------------------------------------------------------------------------------------------------------------------------------------------
沙耶香站在一片漆黑里。
不是夜晚那种黑——夜晚的黑有层次,有远处的灯火、头顶的月光。这里的黑是绝对的,像是被什么力量抽走了所有光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但脚底没有踩在任何实地上。
然后黑暗深处睁开了一只眼睛。
金色的竖瞳。和白天在林子里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但这次更大、更近。瞳孔边缘燃烧着一圈极淡的暗金色光晕,竖着的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慢地翻滚——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熔岩,正在以千分之一的速度翻涌。
沙耶香的膝盖条件反射地软了一下。她想动,动不了。那只眼睛盯着她,视线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穿透了她的皮肤、她的骨骼、她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念头。
然后那只眼睛往后退了。
不是闭眼——是视角在拉远。那只眼睛缩小了一圈,露出它周围的轮廓——鳞片。暗色的、边缘泛着微弱金光的鳞片,每一片都比她整个人还大。鳞片嵌在一道弧形的骨骼结构上,那道骨骼的弧度在黑暗中延伸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然后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同样的金色竖瞳,同样的暗金光晕,同样的熔岩翻涌。两只眼睛并排嵌在同一个巨大的头颅上,中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
沙耶香终于看清了它。
头颅。颈项。肩胛处隆起的骨刺。翅膀折叠在身体两侧,翼膜的边缘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线。它整个身体都伏在黑暗深处,庞大到她的视野装不下。她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从吻部到颈项,从颈项到肩胛,从肩胛到收拢的翼尖。剩下的部分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龙。
这个词从她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属于语言的重量。眼前这个东西——太巨大了,巨大到她的眼睛找不到一个可以聚焦的整体。鳞片上有伤痕,骨刺上有裂纹,翼膜边缘有撕裂后又愈合的旧迹。它不是被供奉的图腾。它是活着的。
沙耶香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额头撞到了床板上方的木架。疼。真实的、清晰的、带着钝感的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能握拳,有触觉。被褥还盖在身上,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月光。
是现实。她回来了。
她坐在床边,把呼吸压慢。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指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用力到指节发白。
那不是幻象。
白天她告诉自己那是幻象——因为和人说这个畸变点能让人产生幻觉,因为她想相信那是幻觉。但刚才那个梦,不是她的大脑能编造出来的东西。她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有多大的边界,那头龙不在边界之内。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声、脚步声、某种东西碎裂的脆响。
沙耶香把被子掀开,双脚踩在地板上。木板被夜风吹得微凉,脚底传来的凉意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下,巷道的石板地面上站着一团人形的黑影。它没有脸,没有轮廓的细节,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立体的黑暗,正缓缓地把手臂伸向一个摔倒在地的中年女人。
沙耶香想都没想,就打出了风刃,那黑影消散了。风刃擦过窗台边缘,留下一道浅痕。
她转身抓起外套,连扣子都没扣,推门冲了出去,衣摆在风中飘荡。
----------------------------------------------------------------------------------------------------------------------------------------------------------------------------------
巷道外面已经全乱了。火把和油灯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伸出来,把石板地面照得忽明忽暗。人形的黑影正在巷道尽头缓慢移动,没有脚,只是一团立体的黑暗拖在地面上。
巷道另一头有一道火柱炸开,照得半条街亮如白昼。纯粹的橘红色,亮度高得不像是夜里该有的颜色。
沙耶香见过和人的火——那种未经雕琢的,见过桐吾的火——那种精细到极致的,但是从来没见过这种。
没时间留给她惊叹了,面前有两团黑影朝她袭来。
虽然是刚睡醒,但经过这么久的训练,她已经能做到迅速凝聚魔力,使风刃成型了。
她抬手。风刃朝最近那只梦魇甩出去,穿过黑影的中央。黑雾被劈开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而短促的碎裂声,那只梦魇在月光下抽搐了一下,从中间裂开,化作几缕细瘦的黑烟消散。
然后,那道风刃像回旋镖一样,往回打碎了另一只。
这是她最近刚学会的,还是第一次用在实战。
然后一道火柱从侧面巷口打过来,精准地打穿了一只正要从她背后偷袭的梦魇。
沙耶香转头。
和人站在巷口,右手里还凝着一团未打完的火苗。他的衣服穿得匆忙,扣子扣歪了一个。
“你为什么在这?”和人把手里那团火苗捏灭,朝她走过来。
“动静那么大。”
两人对视了半秒。然后和人把视线移开,手指重新凝出一团火焰。“站在我后面。”
“等一下,别小瞧人了。”
“你们两位。”
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旁。她的声音不大,但两人同时停下了争执,不约而同地端正了站姿。
“笹原桑,能帮个忙吗?”
“我?”
“这些黑影,看样子会借助同伴的力量再生。”雪回头看了一眼巷道深处仍在不断炸开的橘红色火焰,“刚才我和绯一起处理了不少,数量却没有减少。能借用你的风系感知能力,把所有黑影都找出来吗?”
和人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这种级别的事对她来说负担太大了。”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话说得太突兀。“不……我是说……我的意思是……”他卡住了。
沙耶香盯着和人。自从去了林子里之后,他就一直很奇怪。
“不必担忧。”雪看了看沙耶香,又看了看和人,“我想借用的只是风系那种能联通万物的‘线’一样的能力,具体的识别和标记交给我。绯持续作战消耗比预计的大,我需要尽快给她一个完整的坐标。”
然后她看向和人,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你想保护同伴的心,我很欣赏。”
和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视线移开,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沙耶香已经闭上了眼睛。
风系魔力从她体内涌出来,不是风刃的形态,而是无数根极细极轻的风丝。这些风丝从她指尖、肩膀、发梢向四面八方散开,贴着墙壁攀上去,钻进石板地的缝隙里,穿过窗框和屋檐下的暗角。她没有试着去“找”——她只是让风替她去触碰。每一条巷道,每一道墙缝,每一寸地面以下浅层的空隙。
雪站在她身侧,右手悬在沙耶香的手背上方,指尖凝着一根极细的冰针。冰针的尾端连着另一根更细的冰丝,那根冰丝轻轻搭在沙耶香的风丝之上,像是一根探针搭在了一根正在震颤的琴弦上。雪闭上了眼睛。风丝碰到的东西——墙缝里的蠕动、屋檐下的收缩、石板地下方的沉甸甸的波动——通过沙耶香的风传导,再由冰丝传入雪的指尖。冰的属性是静止与凝固,任何异常的温度和压力变化都逃不过它的感知。风触碰,冰识别。
第一根冰针从雪指尖飞出,钉在北侧墙缝上方。霜花在砖面上绽开。
然后是第二根,钉在屋檐下。第三根,钉在石板地的裂隙边缘。第四根,第五根。她的手指移动得很快,但每一根冰针的落点都精准无误。风丝传来的触感在她脑子里排列成一张完整的坐标图——她不需要沙耶香开口,她自己在读。
和人在旁边守着,处理那些妄图靠近的梦魇。
绯在巷道深处又轰碎了两只从墙体里涌出来的梦魇,退了几步,靠在一面布满焦痕的墙上。呼吸比之前更粗了,额头上的汗被火焰的热度烤干,在眉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还差几处?”她问。
“快了。”雪说,没有睁眼。
沙耶香的风丝继续往外铺。她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被大面积拉扯——风丝越多越密,消耗就越大。但她没有收。她在等雪说“够了”。
最后一根冰针从雪指尖飞出,钉在巷道尽头那棵参天老树的树洞里。
雪睁开眼。
数十根冰针钉在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墙缝、屋檐、石板地、井壁、门楣、树洞。每一根冰针的落点都泛着一小片蓝白色的霜花,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这些标记连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梦魇分布图。没有死角,没有遗漏。
“全部标记完成。”雪收回手,冰丝在她指尖化作水珠滴落,“目前这片区域内还在活动的梦魇,一共四十七处。墙上、地下、缝隙里的,全在里面了。”
“能一次性覆盖吗?”雪看向绯。
绯把后背从墙上推开。她看了一眼城墙垛口的位置,又看了看那些星罗棋布的冰晶标记:“交给我吧。”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火焰重新在掌心里聚起来。然后她转向沙耶香,嘴角翘了一下:“谢了。”
沙耶香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没什么。”
绯转身,脚底火焰炸开,整个人跃上了城墙。她站在垛口上方,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她抬起右手。
火焰从她掌心里涌出来,聚成一颗炽白色的光球,被托举到头顶上方。光球开始膨胀——不是变大,是展开。火球的表面裂开无数道细密的光纹,像是蛋壳被从内部敲碎。然后它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
数十道火线从那颗火球中同时倾泻而出,每一道都拖着一条细长的、弯曲的橘红色尾迹,像是逆飞的流星。它们在夜空中划出各自的弧线,然后在同一瞬间精准地扎向雪钉好的每一个冰晶标记。
墙缝里的。屋檐下的。石板地下的。井壁内侧的。门楣上方的。树洞里的。
四十七处。一个不留。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只有一道极尖锐的、像是玻璃被捏碎的集体脆响。所有梦魇在同一瞬间被点燃——黑雾来不及逸散、来不及再生,直接在火焰中蒸发成透明的空气。那些冰针在火焰落下的瞬间同时融化,霜花化作水珠滚落,在石板地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湿痕。
火线收回。
绯站在城墙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冒着几缕细瘦的白烟。她低头看着下方被清空的巷道,火焰的余光照在她脸上。
“完工。”
巷道里的暗影消失了。月光重新落在石板地上,那些水珠反射着碎银一样的光。墙上、屋檐下、石板地的缝隙里——所有之前藏着梦魇的位置,现在只留下极淡的焦痕。
沙耶香靠在墙上,慢慢呼出一口气。即使只需要维持风丝的延伸,魔力消耗也不小。这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也是她第一次在实战中承担这种规模的配合。
“笹原桑。”雪从旁边走过来,冰晶在她指尖化成水珠滴落,“刚才的配合,很顺利。”
“……叫我沙耶香就好。”沙耶香说。
雪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绯从垛口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红色的双马尾在月光下甩出一道弧线。
“挺能干嘛,你们两个。” ,她看了一眼和人那件扣子扣歪了的上衣,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瞬,“讨伐队的?”
和人的站姿不自觉地端正了几分。和之前在湿地遇到雪时一模一样——背挺直了,下巴收进去了,连语气都变了个调。“是。阵内和人。”
沙耶香瞥了他一眼。这个架势她见过。上次在湿地那间半塌的砖房里,雪问了一句“你们在这干什么”,和人也是这么绷起来的。能让这个嘴上不饶人的家伙一秒切换成恭敬模式的人,来头绝对不会小。
“笹原沙耶香。现在还不是讨伐队的。”她补了一句,语气比和人自然得多。
就是这两个人啊,确实很有意思。绯在心里想着。
“不错。”,绯点了点头,“我很期待下次见面。”
绯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城墙根下面走。
“今晚辛苦你们了。”,雪走过来,“剩下的善后我和绯来处理。两位先回去休息。”
“如果之后还有异常,讨伐队那边——”和人开口。
“我会让人带消息过去。”雪说。
和人点了下头。
“那么,先告辞了。” 雪欠了欠身,转身跟上绯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城墙下的阴影里。
巷道重新安静下来。月光落在石板地上那些焦痕和水迹上,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沙耶香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
“那个红头发的大小姐是谁?”她问。
和人把短刀插回腰间,随口答道:“二之宫绯。二之宫家的大小姐。”
“诶?”沙耶香转过头,“那她和桐吾是亲戚?”
和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了想,皱起眉:“……应该不是吧。你刚才也看到了,走到哪都有人给她行礼。桐吾像是那种人吗?”
“确实。”
“先不谈这些,你,别因为被夸了两句就自满。”
“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
和人扫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像。
沙耶香没有像往常那样怼回去。她只是把被夜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转身往巷子外走。
“回去了。”
她确实没有自满。她在享受,享受自己终于能跟上战斗的节奏。
和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拳头又握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