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北区临时救护点。
外面的声响太大了,柚睁开眼,发现沙耶香不在身边。
她从窗外向外探,正好看到了雪的冰晶下落。搭在窗框上的手感受到了那道新留下的划痕。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来的是讨伐队传令的年轻队员,语速很快,说北区有大量伤员需要处理,所有在册的治愈师都必须前往支援。柚没有多问,换上衣服背起药篓就出了门。
沙耶香还没回来。柚留了张字条:我去北区。你也加油。
写完后,柚突然想起,沙耶香看到纸条的时候,事情也结束了。她笨拙地笑了一下,把纸条留在桌上就出门了。
救护点设在北区入口处一间被征用的空仓库里。柚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伤员被排成三排,垫着旧毯子和拆开的麻袋,伤势轻重不一。被梦魇冲出来时摔伤的老人、被倒塌的杂物砸伤手臂的商贩、在混乱中被踩到脚踝的小孩——这些伤口的来源五花八门,但处理方式都是柚熟悉的。一套流程下来她的手法很稳,治愈师们给她打下手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真正棘手的是角落里那些人。
柚是在处理完第七个外伤伤员之后才注意到他们的。仓库最里面的角落单独隔了一小片区域,铺着几张干净但被汗水浸得发皱的草席。席子上并排躺着五六个人,眼睛都睁着,瞳孔涣散,对外界的光线、声响、触碰没有任何反应。每个人嘴里都在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他们嘴唇翕动的节奏是同步的——不是彼此同步,是各念各的,嘴唇的动作却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同样的频率,同样的空洞。
旁边的治愈师边施法边说道:“那些人不用动。光系治愈术对他们没用。我们试了五六次,一点反应都没有。”
柚没有走,她到一个中年女人面前,蹲下来。女人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是个小名,音节很短。柚把手悬在她额头上方,没有放出治愈术,而是闭上眼睛,感受她的心。
人体自身的魔力是有温度的。正常人的魔力在体内流动时带着体温,是暖的。外伤或疾病的魔力异常会呈现为某种阻塞感——冷点、硬块、流动不畅的节点。但这个女人的魔力里没有阻塞。柚的感知顺着她的魔力流向意识深处,在某个位置碰到了一层不属于她身体的东西。冰冷的,粘稠的,和她自身的魔力纠缠在一起,分不开。不是伤口,不是病变,不是任何她曾见过的东西。
柚睁开眼,站起来,走向第二个患者。然后是第三个。每一个人的魔力里都有同一层冰冷的东西,每一个人的位置都不同,但性质完全一致。她把感知收回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柚说:“这是,他们自己心里的空洞。”
旁边的治愈师愣了一下:“什么?”
柚看着角落里那些睁着眼睛却醒不过来的人,看着他们的嘴唇在同一频率下翕动,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不是身体的问题。”
----------------------------------------------------------------------------------------------------------------------------------------------------------------------------------
同一夜,二之宫家。
绯推开自己的房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袖口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黑灰。
会让人产生幻想的畸变点,还有从人心灵暗处诞生的梦魇吗……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门被敲了两下。没有等她回应,桐吾推门进来了。
“你还没睡?”绯转过身。
“看起来还精神,应该不用我担心了。”
“你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你知道吗。”绯想起之前桐吾偷偷去了药材镇那边,瘪起了嘴。
“抱歉抱歉,下次不会了。”,桐吾无奈地笑了笑,随后切入正题,“城里什么情况。”
绯详细地跟桐吾讲述了前因后果,包括她亲历的和她听说的。
“原来如此。”桐吾低下头,若有所思。
然后他抬起头:“这次闹得这么大,王室那边肯定会出面。如果国王召集会议,你作为当事人之一,大概率要出席。”
“害,虽然麻烦,但也没办法。”绯靠在床边,双臂交叉,“那你呢?”
“我?我有点私人的事需要处理。”
绯看着他。她没有问“什么事”,因为她知道。那两个人进了林子,桐吾是不会坐着不管的。
绯叹了口气:“别再做危险的事就行。”
----------------------------------------------------------------------------------------------------------------------------------------------------------------------------------
第二天一早。
晨雾还没散透。歪脖子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几片枯叶落在木桩旁边。训练场上的木桩换了一批新的,旧的那批被风刃切得深浅不一,被短刀劈得边缘起毛,靠边堆在树根下。
沙耶香就看到了和人,但他不像平常那样站在树下摆出那种上位者姿态的悠闲,而是站在木桩前面,手里握着短刀,同时练着刀法和火焰。
沙耶香走过去,把外套袖子往上拽了拽。走近了才看到和人额头上已经有一层薄汗——他来得比她早,已经自己练了一阵。
“你今天怎么自己在练?”沙耶香问。
和人没有回头,又朝木桩劈了一刀。这一刀比之前那几下更干净,落点也更准。
“热身。”他说。
“你……这两天怎么了?”
和人没有回头。他又朝木桩劈了一刀,这一刀比之前那几下更干净,落点也更准。短刀劈进木桩的瞬间,他的左手同时抬起,指尖窜出一小团火焰,打在旁边另一根木桩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灼痕。刀和火之间隔了不到半秒,衔接得很紧凑。
“……没什么。”他说。
沙耶香没再问,只是抬手,凝魔力,风刃从指尖弹出去,打在她常练的那根木桩上。
“那我也热身。”
和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回话。
“一大早就很努力呀。”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桐吾,好久不见。”沙耶香笑着和他挥手。
桐吾点点头,然后视线落在那个装作没听见他声音的人身上。
“和人,方便单独聊聊吗?”
沙耶香看到和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然后松下来。他点了点头。
“嗯。”
两人走到歪脖子老树的背面。沙耶香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她转过身,面对着木桩,重新凝了一道风刃在指尖。她没有偷听的习惯,但也没有走远。只是站在木桩旁边,把风刃甩出去打在木桩上,然后用余光扫了一下树背后那道棕红色的身影。
树背后。
“听说你进了林子?”桐吾直接切入主题。
“嗯。”和人没有否认。桐吾的信息快,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
桐吾没有继续问林子里的细节,也没有问和人为什么突然和沙耶香一起训练。他把视线转向木桩的方向,隔着歪脖子老树的树干,沙耶香正把一道风刃打在木桩上,切口干净利落。
“她成长了很多。”
和人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桐吾单独叫他过来是要问林子里的情况——幻象是什么、畸变点的规模、值不值得带队再进去一次。他脑子里甚至已经过了一遍该怎么回答,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结果桐吾说的是这个。
“……嗯。”他应了一声,点了下头。
“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你突然怎么了,怪肉麻的。”
“真伤人心啊。”桐吾笑了一下,然后收起了轻松的语气,“这次事情闹得很大,上面会派人处理深处的畸变点。我们只要在外围辅助就行了。”
和人沉默了片刻。“谁去?”
“西园寺岚带队,神乐坂冬真配合。”
和人没有说话。西园寺岚和神乐坂冬真——十五年前那场战斗的两个人。上面把这两位同时派出来,意味着这次畸变点的危险程度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也意味着,他们这些外围人员要做的事,不是战斗,是守住防线,不让任何东西从林子里漏出来。
“知道了。”他说。
桐吾看着他。和人的这三个字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嘴硬,不是敷衍,是真的把话听进去了。
“别太担心了。”,桐吾搭上了和人的肩,轻轻拍了一下,“去吧,她还等着你呢。”
和人转过头,透过歪脖子老树的枝干间隙看了一眼训练场。沙耶香正在揉手腕——刚才那道风刃打偏了,她大概又没控制好发力。她没往这边看,但他知道她在等。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和人把视线收回来。
“我明明和平时一样好吗。”,桐吾收回手,转身往巷子的方向走,“那我先回去了。训练加油。”
和人站在原地,看着桐吾的背影。这个家伙老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就走了。
沙耶香再次把注意力放回木桩上,摆好姿势。风从训练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和人走回来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她没有转头。
“等久了吧,继续吧。”
沙耶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少了一层薄薄的、她之前一直没看透的壳。
“好,那来吧。”
和人看着她。他本来以为她会追问——以她的性格,不会轻易放过这种被单独叫走的事。但她没有。
“……你不问我什么?”
“那不是你们两个单独的谈话吗?”,沙耶香把风刃甩出去,打在木桩上,切口干净利落,“不过,如果你想说的话,我随时都愿意听。”
他把视线移到木桩上那道新切口上。这是她今天打得最干净的一道风刃——深度、角度、落点,全都对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数她打了多少道。他只是记得她从第一道偏到离谱的风刃开始,每次打偏都会甩甩手指重新来。从来没有说过“今天算了”。
“如果,你想当我的搭档的话……”
和人站在原地。风把那几片枯叶吹过他脚边,擦着泥地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变得和我一样强,我就承认。”
和人说这话的时候,第一次直直地盯着沙耶香的眼睛看,两人的眼中互相映出对方的倒影。
沙耶香笑了:“乐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