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老林子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半。晨雾沉在灌木丛和树干之间，灰蒙蒙的，压得很低。阳光从雾气上方照下来，被削去了温度，落在人身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白。
中段防线设在林子主入口正前方的一片缓坡上。坡不高，但视野开阔——从这里能直接看到林子深处的树线，也能看到左右两侧通往西段溪谷和东段采石场的岔路。和人站在缓坡顶端，短刀已经出鞘，刀尖斜指地面。沙耶香在他右侧，手指间凝着一道还没打出去的风刃。小寺七羽蹲在左侧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一把短弓，弓弦已经绷紧了。
“还要等多久？”七羽压低声音问。
“等到两位大人出来为止。”和人说，眼睛没有离开树线。
“那要是他们——”
“不会。”和人打断他，“守好自己的位置。”
七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他握弓的手指微微发白，但姿势没变形。入队不到一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行动——不是清剿几头魔兽，不是跟着老队员巡逻，而是正对畸变点主入口的第一道防线。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被排进中段。黑田队长点名的时候旁边几个老队员都愣了一下，但没人反对。因为这是和人指名的。
沙耶香的风刃在指尖轻轻震颤。她控制着出手的冲动，把注意力放在感知上。风系魔力从她体内扩散出去，形成一张极细极薄的风网，铺在三人周围数十步的范围内。网不密，但覆盖面够宽——只要有东西从林子里靠近，风网就会第一时间把触感传回来。
“风网稳了。”她说。
和人点了下头。
然后那股感觉来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所有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翻了个身，把压在身上的土顶开了一条缝。空气中那股被压低了的魔力浓度忽然开始上升。
畸变点被触动了。
“来了。”沙耶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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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深处。
岚站在一片密林的空地上。这里的树木比外围更密，树冠交叠在一起，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只有几缕细碎的光柱从叶缝间斜斜地切下来，落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甜腥味。
冬真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脚下的霜层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扩展，每隔一段距离就在树根或石缝里凝成一个小小的冰锚。锚点嵌入之后会轻轻闪烁一下，然后静止。
岚的视线扫过周围的树干：“它在躲。”
“没关系，马上就能封锁它的位置。”
随着冰锚越来越密，畸变点也无处可逃。
和之前的不同，不是矿物状的结晶，而是一团半透明的、不断变幻着形状的雾状体，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烟。
岚抬起右手。风系魔力从指尖涌出，化作数十根极细的风丝。
风丝收紧。雾状体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解体。细碎的黑雾从风网的缝隙间逸散出去，在空气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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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瞬间，沙耶香感觉到了。
风网传来的触感猛地一颤，一层冰冷的东西顺着风丝从林子深处蔓延过来，掠过她的意识边缘。和上次在林子里、在梦里感受到的质地一模一样。
然后那个画面来了。
不是幻象。是她在梦里见过的那头龙。
“来北边的雪山。”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压进她的意识里。
沙耶香头疼了一瞬，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剥离了。她手上的魔力散了，另一只手撑了下头。
她没有听到七羽的喊声，也没有注意到侧翼那只从其他方向被赶过来的小型魔兽——一只落单的铁脊兽幼体，被畸变点的波动吓得往林子外面冲，正好撞上中段防线的左侧。
七羽看到了。他蹲在大石头后面，这个距离他来不及蓄力射出威力够强的一箭，也来不及赶到沙耶香边上。于是他抬手在铁脊兽正前方的地面上甩出一道极小的风压，让铁脊兽的步伐减缓了下来。
“阵内桑！”七羽喊道。
和人已经出手了。刚才他离沙耶香还有几步远，现在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前。一道火柱从他指尖炸出去，精准地打在铁脊兽的头部，将它撞晕，倒在地上不动了。 一道风刃从七羽头顶飞过，打在了另一只从正面冲过来的小型魔兽的前腿关节上。是沙耶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手，脸上恢复了专注。
“抱歉。”她说。
和人没有回头。“别走神。”不是责备，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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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线撤收是在中午之后。
西段和东段的讨伐队员陆续从各自的防线上撤下来，在林子入口处集合。黑田在核对人数。和人站在缓坡上，看着林子深处。阳光已经从晨雾里挣脱出来，落在老林子的树冠上，把那些松针照得油亮。
“结束了？”，七羽走过来，短弓斜挎在背上，脸上还挂着没有完全褪去的亢奋，“我刚才那一手，是不是还挺可以的——用风压拖慢它，以前训练的时候试过一次，没在实战里用过。今天是第一次。”
“第一次就敢用。”和人侧头看了他一眼，“还行。”
七羽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这句‘还行’从你嘴里说出来，是不是就是‘很好’的意思？”
“不是。”
“明明是嘛——”
“七羽。”和人打断他，“回去把今天的战斗报告写了。你自己的部分，今晚之前交给黑田队长。”
“诶——今天就要交？我才刚撤下来——”
“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行动，趁记得清楚赶紧写。拖到明天细节就忘了。”
七羽把弓弦收进箭袋里，嘴里还在嘟囔着“阵内桑太严格了”，但脚下已经往据点方向走了。沙耶香站在旁边，看着七羽的背影越来越小，嘴角动了一下。
“刚才是怎么回事？”和人看着沙耶香。
沙耶香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能凝出风刃，但刚才那一瞬间魔力从她体内散掉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连接短暂地切断了一瞬。
“走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缓坡往下走，绕过了正在收拾装备的讨伐队员，拐进一条通往溪谷方向的岔路。这条路平时少有人走，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几棵歪斜的野树。午后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把路面上的碎石照得斑驳。
“我很确定不是幻象。”，沙耶香开口，“我看到了龙。”
和人没有打断她。
她把第一次看到龙的画面，梦到龙的画面和刚才那一瞬间的事全部说了一遍，除了外来者的事。还有那句话：来北边的雪山。
和人沉默了片刻：“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什么。你跟我说畸变点会让人产生幻觉，我就想——也许真的是幻觉。但后来它越来越清晰，清晰到绝对不可能被我想象出来。”
和人的脚步停了下来。溪水在脚边流过，把石头冲得圆滑发亮。
“龙的事，我只在书上看过。”，他开口，“如果是桐吾的话，可能会知道的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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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之后。
街坊邻居们都热烈欢迎他们。之前饱受折磨的居民们有的也能站起来了。
桐吾也在其中，他走向沙耶香和和人：“辛苦了。”
和人点了点头：“正好，有点事想问你。”
三人到了他们熟悉的训练场，沙耶香把跟和人说过的重复了一遍。
桐吾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一改平时的笑脸，是沙耶香从来没见过的严肃的神情。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吗？”
和人也愣了一下：“只有我，还有她自己。”
“那么，不要再告诉其他任何人了。报告里也别写。”
沙耶香看着桐吾。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桐吾没有怀疑她的话。他没有说“这可能是畸变点的后遗症”，没有说“我需要更多证据”，没有用任何分析式的语气来缓冲这件事的冲击力。他直接跳过了“这是真的吗”的阶段，进入了“这是真的，接下来怎么办”。
“……你相信我说的是真的。”沙耶香说。
“你给我带来冲击也不是第一次了，好的意义上。”
“那现在怎么办？”和人问。
“你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剩下的交给我。”，桐吾推了下眼镜，“如果有必要的话，再去北边的雪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