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是桐吾安排的。
一辆不起眼的货运马车,车板上堆着几捆麻绳和空的麻袋,车厢侧面有一道被撞过的旧凹痕,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跑短途的商贩没有区别。
出城的时候卫兵拦了一下。桐吾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去,卫兵翻开看了一眼,点了个头就放行了。
“什么东西?”和人问。
“北边几个村子的采购记录。我顺手整理的。”桐吾把文书收回怀里,“如果有人问,我们就是去收货的商人。和人是护卫,笹原是学徒。”
“谁是护卫。”和人说。
“护卫先生,请注意你的态度。”沙耶香接得很快。
和人被两个人同时堵了回来,张了张嘴,把头扭向车窗外。
出了王都往北,路两旁的景色从麦田变成灌木,又从灌木变成稀疏的针叶林。土路越来越窄,车轮碾过的碎石越来越粗粝。空气里的温度在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往下降,像是有人在缓慢地抽走阳光的温度。
沙耶香坐在车厢靠外的位置,背靠着那几捆麻绳。她穿的是柚的母亲帮她改过的厚外套,袖口收紧了,领子也加高了一截。出发前柚往她行李里塞了两件换洗的厚衣服,收在布袋最底层,还用油纸包了一层防潮。她当时觉得会不会太多了,现在觉得还好塞了。
她把外套的领子又拢了拢。
和人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车厢另一侧的挡板,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车厢里很安静。桐吾坐在靠外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张折了角的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地划过路线。车夫的鞭子偶尔轻敲在马背上,马蹄在碎石路上踩出规律的声响。
风从车厢挡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是极细的冰丝从布料的纤维之间渗过去。沙耶香把手指往袖口里缩了半寸。车厢木板上的凉意隔着鞋底往上渗,她把脚也往里收了收。
和人睁开眼。
他本来就没睡着,只是觉得一直和对面的人对上视线有些尴尬。
他看了沙耶香一眼,什么都没说。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曲。 一团火焰在他掌心里亮起来。
不是战斗时那种炸裂的火柱,只是一团拳头大的、安安静静燃烧着的橘红色火焰,边缘微微波动,像一颗被托在掌心里的小太阳。火焰的热度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车厢里那种渗骨的凉意被推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而均匀的暖意。
和人把这团火托在掌心,手臂往前伸了伸,让火焰悬在车厢中央靠近沙耶香那一侧的位置。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另一只手正在解的行李扣上,没有看沙耶香。
然后他从行李里翻出一件旧外套,随手扔在沙耶香旁边的麻绳堆上。“这个也拿去。放我这占地方。”
沙耶香看了看那团悬在半空中的火焰,又看了看那件旧外套。外套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是洗了很多次之后布料变薄的颜色。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拆穿。
“……谢了,搭档。”
和人维持火焰的手顿了一下。火焰的边缘晃了晃,又稳住了。
“才不是特意给你生的,桐吾也冷吧?”
桐吾视线在那团火焰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把地图折回口袋,摘下眼镜,闭上眼睛靠在车厢上:“有点困了呢。”
和人盯着桐吾,什么都没说,但是都写在脸上了。
沙耶香笑了,然后把外套披在肩上,把手掌摊开,对着那团火焰的方向。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指节,又从指节往手臂上爬。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终于被逼退了。
和人没有收回手。那团火焰就一直在车厢中央亮着,不大,但稳定,像是被钉在了空气里。
马车继续往北。路两旁的针叶林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大半天光,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一个色阶。和人的火焰成了车厢里唯一的光源,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橘红。风从树梢上方掠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
沙耶香把手拢在火焰的光晕里,弯了一下手指,把那点暖意攥在掌心。
“……到下一个驿站之前,一直这样举着?”她问。
“少废话。再啰嗦就灭了。”
桐吾的嘴角上扬了一点,没有人发现。
马车拐过一个弯道,窗外的针叶林渐渐稀疏。极远处,天际线上隐约浮现出一抹灰白色的模糊轮廓——是山脉。太远了,山顶的雪和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处驿站前停了下来。
说是驿站,其实不过是几间矮房子围成的小院。院墙是用粗石砌的,缝隙里填着干草,北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发出细细的哨声。院子里已经停了两驾别的马车,一驾装满了干药材,另一驾是空的,车辕上挂着一盏没点亮的油灯。
车夫从驾驶位上跳下来,跟桐吾打了个招呼,说去给马添草料。桐吾点了点头,进驿站去办入住。
沙耶香从车厢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膝盖弯了一下——坐了一整天,腿早就僵了。她扶着车厢边缘站了一会儿,让血液重新流回小腿。
北边的风和出发时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不是那种从缝隙里渗进来的细密的冷,是整片的、迎面拍上来的冷,带着松脂和干土的味道,刮得她耳朵生疼。
驿站的门是那种厚重的木板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前厅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桌子和长凳,角落里有个烧着柴火的壁炉。火不大,但光是那种橘红色的光就让沙耶香觉得暖和了一点。
她找了个靠壁炉的位置坐下来,把和人那件旧外套又裹紧了些。和人进了门之后扫了一圈前厅,确认了所有出入口的位置,然后在沙耶香对面坐下,把短刀搁在桌上顺手能拿到的位置。
桐吾从前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把钥匙。“两个房间。沙耶香一间,我们两个一间。”
“为什么我要跟你一间。”和人说。
“因为房间不够。或者你可以睡马厩。”
和人没有继续争辩,把钥匙从桐吾手里抽走一把。
驿站老板是个驼背的老人,慢吞吞地端上来三碗热汤,汤里飘着几块不知名的根茎和零星的肉末。沙耶香双手捧着碗,先暖了暖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咸的,烫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整个胸口都暖了。
前厅里还坐着另外几个人。两个商贩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一个猎户模样的男人靠在壁炉旁边的墙上打盹,鼾声压得很低。还有一个车夫打扮的人独自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汤,帽檐压得很低,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沙耶香捧着碗,视线在门边那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碗,站起来。
和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好像有个我认识的人。” 沙耶香走到门边那张桌前,站着。那人没有抬头。
和人把手把在刀上,情况不对随时能动手。
“雾岛先生。”沙耶香说。 彻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那双暗灰色的眼睛在帽檐下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的那种叹气,更像是某种认命。
“……是你啊。”
“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沙耶香问。她已经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小心翼翼了,语气里更多的是好奇和惊喜。
“商人。跑商是正常的。”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碗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上次还欠你一半的车费,给。”沙耶香把手伸进口袋里翻。
“不用了。”
“诶?”沙耶香的手顿了一下。
“本来我就没打算要。”彻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实。
“什么意思?”
彻沉默了一会,看了看沙耶香,又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桌——和人正毫不掩饰地盯着这边,手还搁在刀柄上。桐吾侧面对着他,虽然只是坐着,但不像在发呆。
彻没有回答沙耶香,反而问道:“那边那个就是你上次找的人?”
沙耶香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比较好。彻的敏锐让她有点不自在,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彻看到她这样,叹了口气。
“只是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我不想赚烂好人的钱。”
“啊……我可以当做你在夸我吗?”
“以后少做多余的事。”,彻还是没回答问题,“你朋友还在等你,快回去吧。”
沙耶香站在原地,还想说点什么,但彻已经把帽子重新压低了。他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汤,低头喝了一口,动作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谈话到此结束”的意思。
她只好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彻没有抬头。
沙耶香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汤碗重新捧起来。汤还温着,她喝了一口,然后发现和人正在看她。
“认识的人?”和人问。他的手还搁在刀柄上,没有完全放松。
“嗯。上次去药材镇的时候,所有车夫都不肯去,只有他肯。我和柚坐他的马车过去的。”,沙耶香把汤碗转了一圈,“到了镇口他只收了一半车费,说剩下的回来再付。刚才我给他,他说本来就没打算要。”
和人听完,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方向——彻仍然坐在那里,帽檐压得低低的,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走累了在驿站歇脚的车夫没什么区别。
“……奇怪的家伙。”和人把手从刀柄上移开,重新拿起筷子。但他拿起筷子之后没有立刻夹菜,而是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不过看着不像坏人。”
桐吾侧过身,看了门口一眼,没说话。
夜里,沙耶香躺在客房的床上。房间很小,墙壁是粗木板拼的,木板之间有缝隙,隔壁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和人突然提高音量的“你说什么?”,还有桐吾的笑声,都被沙耶香听到了。后面慢慢地也安静下来了。
沙耶香也闭上眼。明天还要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