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比看起来更长。
和人走在最前面,左手的火焰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石阶两侧的岩壁上,那些嵌着的矿石散发着极淡的幽蓝色光,像是一排即将熄灭的烛火。空气干燥而冷,每吸一口都能尝到岩石粉末的味道。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被黑暗吞进去又吐出来。
走了大约一刻钟,石阶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条平直的甬道,甬道两侧刻着模糊的浮雕。和人把火焰举高了一些——那些浮雕描绘的是龙。不是他在任何书本上见过的龙,不是被美化的图腾,也不是被妖魔化的怪物。那些龙就是龙。有翼的,无翼的,盘踞在山巅的,潜游在水底的,在云层中露出半张脸的。雕刻的线条简练而精准,长年的潮气侵蚀也没有抹掉它们的筋骨。
甬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道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开的。裂缝边缘的断口不是石材本身的颜色,而是一种焦黑的、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
“这是从里面往外撞的。”桐吾的手指在裂缝边缘轻轻划过,指尖沾了一层细密的黑灰。
和人没有接话。他的火焰照进石门后的空间,光线被黑暗吞没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走吧。”他说。
三个人从裂缝之间侧身穿过。
石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和人的火焰举到最高也照不到洞顶,火光在头顶上方某个位置就被黑暗完全吞没。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地,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会留下淡淡的脚印。空洞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石柱表面刻满了和甬道两侧同样的龙纹。石柱之间的距离极宽,像是为了容纳某种远比人类庞大的存在。
沙耶香从穿过石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某种奇怪的感觉从进入这个空洞开始就一直在往她的意识深处钻。不是疼痛,不是压迫,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极低频率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近的距离发出声音,但那声音的频率低到她用耳朵听不到,只能用骨头去感受。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和人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在前方那些石柱之间的暗处,在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上。桐吾在她的右侧两步的位置,正在往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这个空洞的结构。
她的脚步又慢了一点。
然后她停下了。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远了。石柱、石板地、和人左手那团火焰的光——所有东西都在同一个瞬间被拉到了极远的地方,像是她在透过一个不断拉长的镜筒看着这个世界。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然后黑暗从视野的边缘涌上来,吞掉了一切。
和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
“怎么……”
沙耶香倒在地上,侧着脸,头发散落在石板地上。石板地上的灰尘被她的倒地带起一小片,还没落定。那些灰尘在火光里飘着,轻得像一层薄纱。
和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笹原!” 和人蹲下去去碰她肩膀的时候,他的手在抖。确认了她只是晕倒之后,和人屏着的呼吸稍微松了一点。
“……她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桐吾。桐吾已经在他身后蹲下来了。
桐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指搭在沙耶香的手腕上,安静了几秒。她的脉搏很慢,但稳定。呼吸浅,但规律。体温正常。瞳孔对光的反应——他用指尖轻轻掀开她的眼睑,瞳孔在火光的刺激下正常收缩。不是外伤。不是魔力枯竭。不是中毒。不是任何一种他能用逻辑解释的身体异常。 但她的魔力在动。不是往外释放的那种动——是更深层的、更隐秘的流动。所有魔力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个方向不在身体内部,不在这个空洞里,不在他能用任何方式观测到的空间里。
“……和龙有关。”他说。
“什么意思。”
“她的魔力没有消散,而是在往某个方向集中。这个方向和我们在外面遇到的空间折叠是同一个性质。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她的意识被拉到了别的地方。”
“什么叫‘拉到别的地方’——”和人的手还托着沙耶香。
“和人。”,桐吾叫他的名字,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她不会有事。”
和人看着他。桐吾推了一下眼镜:“她不是第一次被龙接触了,每一次她都醒过来了。龙没有伤害她。如果要伤害她,不会等到现在。”
和人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在慢慢平稳下来——不是自己平稳的,是被桐吾的声音一点一点拽回来的。桐吾的语气太稳了,稳到让人没办法继续往最坏的假设滑下去。
桐吾站起来,往石柱的方向走了两步。背对着和人。
“你就陪着她,别让她醒来之后找不到人。我继续看看这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做任何分析时一模一样。他没有再看沙耶香一眼,因为他知道和人现在最不需要看到的东西就是他脸上任何一丝不确定。他刚才说“她不会有事”的时候,只是把已知的所有信息整合起来,推导出了一个概率最高的结论。龙确实没有伤害过她。龙确实在反复召唤她。她也确实每次都回来了。
但是不代表绝对。
他不打算告诉和人后面这段。
为此,他需要继续研究这里,以防万一。
和人没有说话。他把短刀放在膝盖上,靠着墙壁,坐在沙耶香旁边。石洞里的冷气从地面往上渗,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生起一团火焰。火焰映在她的侧脸上。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和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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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香站在一片虚空里。
和她在梦里见过的那个黑暗不一样,梦里的黑暗有深度,有方向,有某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任何可以让她判断上下左右的参照物。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手指能动,脚尖踩在一个无形的平面上,但那个平面没有质感,没有温度,没有颜色。
她走了两步,脚下的“地面”上向外扩散开的一层薄薄的光晕,发出莹白色的光芒。
然后光从远处照来。
不是光晕那种柔和的光——是金色的、炽烈的、像是太阳被压缩成了一条细线的光。那道光线以极慢的速度在空中游动,蜿蜒着、翻卷着,像是某种生物在水中游动时留下的轨迹。光线越来越密,越来越多,在她头顶上方编织成一张光网。
光网缓缓下降,在下降的过程中开始勾勒出轮廓——鳞片的边缘、骨刺的走向、翼膜折叠的弧度。直到那整张光网都落下来,落在她的头顶,她终于看到了它。
龙。
和她梦里见过的那头一模一样的龙,但比梦里更清晰、更巨大、更真实。龙身上覆盖着暗色的鳞片,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光。翼膜收拢在身体两侧,翼尖的尖端在虚空中微微垂下,像是两片被风吹倦了的帆。
沙耶香站在这头龙的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龙睁开了眼睛。 同样的金色竖瞳,同样的暗金光晕,同样的熔岩在瞳孔深处极缓慢地翻涌。
她经历了三次,已经越过了那道恐惧的边界。
她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攥紧,然后开口:“……是你一直叫我来。”
龙没有张嘴。但她听到了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印在意识里。那个声音很沉、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风从极远的山谷里传过来的。
“是。”
沙耶香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后只问出了一句:“为什么?”
龙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因为你是‘外来者’。你是从另一个世界进入此界的异数。这个世界自有一套规则——魔力、生命、时间,每一道边界都严丝合缝。但你是从规则之外进来的。规则无法完全约束你,也意味着只有你能接近规则之外的区域。”
“规则之外?”
“这个空间,既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你的世界,哪里都不属于。只有你这种特别的人,才能来到这里。”
沙耶香踩了踩“地面”,那光晕又泛了起来。
“那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然后光开始变化。不是从龙身上发出的光,是从她看不清的虚空中涌进来的一团暗红色的光。龙微微抬起头,金色的竖瞳转向那团暗红色光的方向。沙耶香看不清暗红色光的中心有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团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龙的那种缓慢而沉静的动,是某种更急促的、更不安分的、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反复撞击笼门的动。
“古龙遗物。”,龙终于说话了,语气里带着某种很深的疲惫,“那是我残留在现世的一部分力量。它原本只是一个容器,只是一团按照既定规则运转的魔力。但他慢慢产生了自己的意识,滋养魔兽祸乱世间,也就是你们说的畸变点。在十五年前,王室的人在处理遗物的过程中,体内的龙血和它产生了共鸣,它企图占据她的身体肆虐世界。”
“那为什么现在这个世界还是好好的?”
“那是因为,当时有人用了和它同源的神剑,斩断了它和龙血的联系。此后,那个王族就陷入了沉睡。”
“……是个沉重的故事。”
“现在,那东西又开始作祟了。如果不能阻止它,这个世界将会归于虚无。”
“那你不应该找我,应该找更强的人……”
龙打断了沙耶香的话:“不,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沙耶香愣了一下。
龙继续说:“那东西的本质和我一样,处在这样的空间里。再强的人也只能消灭它的躯壳,而你才能消灭真正的核心。”
“怎么消灭?”沙耶香试着凝聚魔法,没有用。
“把神剑……西园寺家的神剑带进来。”
西园寺……沙耶香听到这个姓氏后,脑海里的记忆碎片被拼了起来。原来十五年前的事,就是龙刚才说的那些……
龙的声音打断了沙耶香的思绪:“在此之前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什么?”
“为了削弱核心的力量,让你有十足的把握,需要把能找到的畸变点都消灭。这件事,能做的人很多。时机成熟了,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没留给沙耶香反应的时间,整个空间开始崩塌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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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香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那个空洞的洞顶。石柱的轮廓在她头顶上方被和人的火焰映出淡淡的暖色。她的后背还贴着石板地,身上盖着和人的外套。
第一秒,她没动。
第二秒,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能动。
第三秒,她侧过头,看到和人坐在她旁边。他背靠着墙,身体微微倾斜,闭着眼,呼吸很浅。火焰还在他左手掌心里烧着,很小,但稳定。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掌半握着短刀的刀柄,是握着握着就睡着了的样子。
过了多久呢?沙耶香想。
他没有发现她醒了。
沙耶香慢慢坐起来,把和人盖在她身上的那件旧外套从胸口拿下来。外套上还残留着火焰的温度——那种干燥而均匀的暖意,和他每次不说话的时候把火焰往她那边挪一些时散发出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把外套盖回了他的身上。
虽然平时他们两个的距离也很近,比方说练习时的指导啊,作战时的配合啊,但和现在这种不一样。
安静的时候还怪可爱呢,和人君。沙耶香微微笑了一下。
和人没醒。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沙耶香转过身,看到桐吾站在空洞深处一根石柱旁边,笔记本摊在左手掌心里,右手正用炭笔在上面快速画着什么。火球被他压缩到指甲盖大小悬浮在笔记本上方,亮度刚好够他看清自己写的字。
听到脚步声,桐吾抬起头。
“……醒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她只是睡了个午觉。
“嗯。有发现吗。”
“这里是古龙遗物最早存放的地方,当时还只是普通的遗物。”桐吾没有说解读古文的过程,直接说了结论。
沙耶香立马联想到了龙跟她说的事,补上了桐吾没说的后半句:“后来滋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桐吾的笔突然停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衣物摩擦石板地的声音。和人醒了。
他坐起来,第一眼看的是自己旁边空了的位置。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到沙耶香正站在桐吾旁边,用之前没有过的眼神看着他,带着之前经常有的嘲笑,但还多点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
“早安。醒的正好。”沙耶香往和人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