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彻在门板后面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火光——橘红色的，拳头大小，托在某个人的掌心里。那团火光照亮了前厅的半个房间，把几道长长短短的人影投在对面的墙上。门板遮住了他的身体，进来的人站在门口几步的位置，没有立刻往他这个方向看。
彻松了口气，他把刀收回入鞘。
“这里好像没人。”是和人的声音。他举着火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正厅中央。
“前厅是空的。”，桐吾的目光从前厅的柜台扫到两侧的走廊入口，又扫到天花板上的通风口，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落点都很准，“正门没锁，不太对。小心暗哨。”
“这里没暗哨。”
门板后面传来声音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反应都是先朝声音的方向戒备——然后他们看到了从门板后面走出来的人。
沙耶香看清那人的时候，吓得用手捂住了嘴。他按在侧腹上的那只手，指缝里全是血。缠在伤口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松垮垮地挂着，边缘还在往下滴血。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白。
“雾岛桑——”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话卡在嗓子里。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彻靠在门上，声音比平时低得多，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什么叫‘那种眼神’，”和人先开口了，他的视线在彻身上的血迹和地板上那一串深色圆点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眉头拧在一起，“怎么回事？”
“那不重要。”，彻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张沾了血的手令，“看背面。”
和人拿过手令，背面是空白的：“有什么东西吗？”
彻没回答，他想节省点力气。因为他知道那个戴眼镜的会解决的。
桐吾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用魔法在上面点了一下。一张坐标样式的地图显现了出来。
桐吾看了一眼彻，把想问的话收了回去，转向沙耶香和和人：“先送他回疗愈院。”
沙耶香点了点头，走到彻旁边。她没有问他“能不能走”，直接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彻的身体比看起来更沉——失血之后肌肉失去了支撑力，重心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我自己能走。”彻说。
“是，是。”沙耶香把他的胳膊又往上拽了拽。
和人走到彻的另一侧，把他的另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两人架着他往正门走去。
“再坚持一下。”沙耶香说，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彻没有回答。
他从来没有被人架着走过路。
在商会受训的时候，受伤是日常。老执事会在训练结束后扔给他一卷绷带和一壶烧酒，然后关上铁门。他自己用烧酒冲伤口，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给自己缠。缠完之后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漏水留下的裂缝，等第二天的训练开始。没有人来看他，他也不会等人来看他。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受伤了要自己包扎一样，是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
但现在他在两个人的肩膀之间。沙耶香的肩膀比他矮一截，架着他左臂的时候需要微微踮起脚才能让他的胳膊完全搭在她肩上。和人在他右侧，比他矮不了多少，但架着他的方式不太熟练，像是在搬一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甩去了这些心思。他跟自己说是因为失血过多，是因为这些年过的太安逸了。
“现在我们扯平了。”彻说。
他指的是，送沙耶香去镇上那次，在地下室里偷袭隼风那次。
沙耶香愣了一下。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她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沙耶香的嘴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这种时候。”，和人接过了话，“只要说‘谢谢’就好了。”
沙耶香转过头看他，表情在惊讶和某种微妙的认可之间卡了一拍。她本来想说点什么——大概是一句“你居然也会说这种话”之类的调侃——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了和人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前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好吧，这次算你说得对”的表情。
和人看到了她的表情，立刻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在彻身上。
彻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拒绝回应的沉默，是他在认真消化这个建议。他在商会待了十五年，学过怎么汇报任务结果、怎么陈述敌方情报、怎么在审讯中回答每一个问题而不暴露多余的信息。但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说谢谢。谢谢不是交易，不是交换，不是“你帮我所以我欠你”。谢谢是承认自己需要别人，而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允许过需要别人。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语调也不对——太硬了，像是在说“收到”而不是“谢谢”。但他说了。
“对，就是这样。”沙耶香笑着说。
桐吾在后面推了下眼镜。眼镜反光，看不清表情，但他低下头看地图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祭坛的位置，他算到现在，终于根据其他坐标，还有他之前看到过的不稳定节点，推算了出来。
回到疗愈院的时候，柚正蹲在前厅给一个刚被铁匠找回来的老人清洗手上的泥。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架在两人肩膀之间的彻，立刻放下手里的湿布站起来。
沙耶香和和人把彻放在靠窗那张空病床上，让柚接手。柚剪开被血浸透的布条，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双手悬在伤口上方，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白色光晕。
沙耶香站在病床边，看着白光渗入伤口边缘，然后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病房。病房里比她出发时多了好几个新面孔。这些都是在他们去商会的这段时间里，铁匠帮忙找回来的，那些失踪的人。
桐吾在病床对面的长椅上把地图摊开，手指点在祭坛的坐标上：“我找到这个祭坛的位置了，城东偏北。”
和人从墙上直起身：“我们得赶在他取得控制核心之前。”
燎也提起大刀，但被桐吾拦下了。
“爸，你留在这里。”，桐吾看向铁匠那边，“他们的选择对核心能量产生了影响，隼风有可能会派人过来。”
“就你们去，我不放心。”
“没关系。”桐吾在手上燃起了绯红色的火。
燎和和人看到后，都愣了一下。
那团火焰在桐吾掌心里稳定地燃烧着，边缘微微波动，不是平时那种压缩到指甲盖大小的微型火弹，是完整的、不需要刻意控制的、属于二之宫家血脉的绯红之火。
然后燎大笑了起来：“好小子，别太过火了。”
----------------------------------------------------------------------------------------------------------------------------------------------------------------------------------
三人按着地图的指引，穿过空荡荡的主街，一路往城东偏北的方向走。走了约莫一刻钟，周围的街景开始变得不对劲——两侧的房屋不再是商铺和民居，而是越来越稀疏，越来越低矮，最后被一片灰白色的石质地面取代。地面很平整，边缘有残破的柱基，柱基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和地下空洞里那颗光核表面的纹路是同一套设计语言。
他们继续往废墟深处望去。前方的高台用和地砖同样的灰白色石料砌成，四面各有台阶往上延伸，高台顶端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光核，正在以极低的频率脉动。高台周围分布着几个亲卫，隼风本人站在高台正中央，背着手，低头看着那颗光核。
“桐吾少爷。”，隼风转过身，“做回真正的自己感觉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