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旧屋

作者:落霞乀 更新时间:2026/7/14 13:22:46 字数:3996

第二天一早,沙耶香是被柚摇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再睡五分钟”。柚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床边等她慢慢醒——她把被子往下拉了一截,说:“今天要去看场地,你昨晚自己说的。”

沙耶香睁开一只眼。柚已经换好了出门的旧衣服,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两把扫帚——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她把小的那把靠在床边。

“……你什么时候起的。”

“天刚亮就醒了。”,柚把扫帚又往床边推了推,“早饭在灶台上,粥还热着。”

沙耶香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胡乱拢到耳后。窗外天已经全亮了,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柚的侧脸上。柚的眼睛底下有浅浅的青灰色,但她的眼神和昨晚一样,不只是兴奋,还有一种笃定的专注。

沙耶香没有再赖床。

柚说的那处闲置空地在城东,靠近外城边缘。从柚家走过去大约半个小时,拐了好几个弯,穿过两条窄巷和一片已经没人住的旧住宅区。沙耶香跟在柚身后,一边走一边记路——墙壁上被小孩用炭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转角处那户人家门口摆了一排空花盆。路的名字她记不住,她只记这些。

“到了。”柚停下来。

沙耶香从她身后探出头。那是一间被夹在两栋旧屋之间的小房子,和周围的住宅一样灰扑扑的,但比其他房子更矮一些,门面也更窄。石墙还在,只是在角落里长着几簇枯黄的野草,藤蔓从墙根爬上去,缠住了窗户下面的半截墙面。木门上的漆皮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楣上方的瓦片缺了两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屋前有一小块空地,说是院子也可以,但只有几步见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角落堆着一些不知谁留下的碎瓦和枯枝。没有井。但柚走到屋侧,指了指墙根下一处用石板盖住的凹槽:“这里有接引山泉的水槽。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引的水,我试过,还能用。”

沙耶香蹲下来掀开石板看了一眼。水槽里的水很清,底部沉着几颗被冲得圆滑的小石子。她把石板重新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先扫地。”

柚把带来的扫帚分了沙耶香一把。两人从里到外扫了整整一个上午。墙角的灰积得太久,扫帚扫过去会扬起一团呛人的烟尘,沙耶香连打了三个喷嚏。柚从药篓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巾,用水浸湿了递给她。沙耶香接过来绑在脸上,低头继续扫地。

石板地上的灰被一层一层扫掉之后,露出底下被泥土填满的裂隙。有些石板已经松了,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空响。柚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松动的石板,皱着眉头想了片刻,然后说这块可以留着放床脚压住,那块得撬起来重新铺。沙耶香把撬石头的活揽了。她用扫帚柄当杠杆,撬了两块之后手心就开始泛红。柚看到了,翻出两条布条递给她:“缠在手上再撬。别磨破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石板地上斑驳的水渍照得发亮。沙耶香直起酸痛的腰,把扫帚靠在墙边,环顾了一遍这间终于能看出个样子的屋子。面积不大,但勉强能放下几张床。往里走还有一间更小的隔间,大概是以前的主人放杂物用的,柚说这个可以当药房。

“这些藤蔓得割掉,不然挡光。”沙耶香用下巴指了指窗户。

“嗯。这个我来弄。”柚站起来,把手里那团枯藤扔进角落的杂物堆里,然后从药篓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妈昨晚给装的东西,她让我带过来——说是开工礼。”

沙耶香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干粮、一小罐蜂蜜,还有两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巾。毛巾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洗得很干净,带着皂角的淡香。

“开工礼。”沙耶香笑了。

“她昨天还问我要不要带个锅过来。”柚也笑了。

两人忙了接近一上午,面前的旧屋逐渐有了生气。

她抬头看了看樟树巨大的树冠。风从树冠间穿过去,带着树叶特有的清香。

“这棵树以后可以挂个牌子什么的。”

“会有很多人来吗。”

“一定会的。”

柚没有回答。她站在旧屋门口,看着被她们扫干净的石板地和墙角那堆已经捆好的枯草。风吹过来,把她亚麻色的短发吹得轻轻晃动。然后她转过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

“下午我去整理药草。你先去训练吧,别让和人君等。”

“真的不用我帮忙?”

“下午就是坐着理药草,你在这里反而会把草药弄乱。”柚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带着一点点调皮的笑。

“……那好吧。我训练完再过来。”

沙耶香从旧屋里拎起自己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到樟树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柚已经重新蹲在地上,用一小截炭笔在石板地上画着什么——大概是在规划哪个角落放药架、哪个位置可以多摆一张床铺。她画得很专注,连沙耶香回头都没有注意到。

训练场的老树下,和人已经在等着了。

沙耶香小跑过来的时候,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她头发上还沾着一片细小的枯叶,袖口卷到手肘没放下来,鞋面上蹭了一道新鲜的绿痕。

“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昨天没提前跟你说,对不起啦。”沙耶香双手合十,弯了下身子。

和人动了动嘴,本来想说“少来这套”这样的话,但是他看到了她手心里那一点红印。

“热身。”

沙耶香应了一声。热身的间隙里,她一边压手指一边开口:“和人。我想把训练时间调一下。上午的时间缩短一点,我有点别的事要做。”

和人靠在树干上,看着她压手指。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说“好”或“不行”,而是问了一句:“什么事。”

“还没做成。等有成果了再告诉你。”

和人又沉默了几拍。风吹过歪脖子老树,落了几片枯叶在沙耶香肩头。他说:“早上那段时间你自己看着办。但下午的训练别偷懒。”

“知道了。和人。”

和人的耳根动了一下。他把脸转向树干:“开始训练。”

傍晚,沙耶香回到旧屋的时候,天还没黑。

她走之前跟柚说训练完了就过来,所以没有先回柚家。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嘎吱、嘎吱、嘎吱。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很有规律,每响一下停一拍。

沙耶香转过巷口。

铁匠推着一辆旧手推车,正往旧屋的方向走。车轮的螺丝松了一颗,每转一圈就响一声。车板上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铁架和几块旧木板,用麻绳捆在一起,木板边缘还沾着干掉的泥。小和跟在后面,两只手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陶罐,走路的时候陶罐把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踩了好几次他父亲的脚后跟。铁匠没骂他,只是每次被踩到就停下来,等他重新走稳了再迈下一步。

“铁匠先生?”沙耶香快步走上去。

“路过市集,听卖菜的阿婆说这边有人在打扫旧屋。”,铁匠把推车推到屋前那片夯实的泥地上停稳,“过来看看是谁在折腾这地方。”

柚正蹲在旧屋里面整理最低那层药架,听到声音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

铁匠从车板上搬下一个铁架,放在地上,用脚踩了踩接口处。接口焊得不太好看,焊疤歪歪扭扭的,但踩上去纹丝不动。“这批铁胚本来打坏了要回炉,放着也是占地方。改成床架好歹能用。”,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焊疤最厚的那处,“螺丝没拧好。家里螺丝不够了,明天我去换几个好的。”

“您怎么知道我们要床架?”沙耶香问。

铁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旧屋——刚扫干净的石板地上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墙角堆着几捆柚带来的草药、一个装了半桶水的木桶,还有中午吃剩下用布盖着的半块饼。然后他反问了一句:“你们连张床都没有,打算让伤员睡地上?”

沙耶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铁匠把车板上的旧木板一块一块搬下来,靠在墙边码好。这些木板是他在铺子里垫铁胚用的,上面还有几道被热铁烫出的焦痕。“没有虫蛀,承重没问题。”,他用指节叩了叩最上面那块板,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声响,“做床板不用太讲究。比地上强。”

柚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她看着铁架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焊疤,看着木板边缘被热铁烫出的焦痕,低下头说了一声:“……谢谢您。”

铁匠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那个碎了玻璃的窗户。晚风正从缺口中灌进来,吹得柚放在窗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他走过去,用手掌比了比缺口大小。“我铺子里有块厚木板,正好能补上这个洞。明天我顺便带来。”

“真的不用——”

沙耶香刚开口,铁匠就用一种没什么好商量的语气截断了她:“你们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忙。我带过来。”

沙耶香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改成了一句:“……谢谢。”

铁匠把最后一个铁架搬进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从推车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旧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小和趁他喝水的工夫,踮着脚把那个陶罐搬到屋里唯一一张矮桌上。陶罐太重,他踮脚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连人带罐一起摔了。铁匠头也没回,只是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出去扶住了小和的后背。稳住了。然后他继续喝水,手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小和把陶罐在矮桌上立稳了,拍了拍罐子,仰头对柚说:“我姐让我问,这里还缺不缺人帮忙。她会扫地,也会洗碗。”

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塞到他手里。糖的边缘被口袋里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跟你姐说,缺。什么时候来都行。”

小和攥着糖跑出去了。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从矮桌上够到铁匠的水壶,抱在怀里,这才又跑了出去。

铁匠推起推车,准备走。沙耶香叫住他:“铁匠先生——一直这么叫您,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铁匠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推车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在夯实的泥地上。他说:“山下铁之丞。不过没人这么叫。”

这个名字念起来比他本人说的要郑重得多——铁之丞,很旧式的名字,和他手掌上那些被铁锤磨出来的老茧、和他刚才用脚踩铁架时的稳当、和他扶住小和后背时的习以为常,都有某种不必言说的一致。她笑了一下:“我叫笹原沙耶香。”

“知道。上次在异空间里听过。”铁匠说。不是客套,是陈述。然后他推着车继续往巷子外走。车轮的嘎吱声渐渐变小,和远处市集收摊的动静混在一起。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柚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山下桑——明天我也会在这里!”

铁匠没有回头。他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示意听到了。手推车的嘎吱声转了个弯,被巷口的槐树遮住了。

沙耶香靠在门框上,拧了一把袖口上沾的灰,忽然笑了一声。柚从门口转过头来,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焊疤歪歪扭扭的铁架,和这间旧屋很配。

柚站在她旁边,看着巷口那片被夕阳染成暖橙色的石板路,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把抹布叠好放在矮桌上,蹲下来继续整理剩下的药材。沙耶香也走进去,弯腰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把白天撬石板时散落的碎土扫到角落里。油灯的火苗还在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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