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雾岛彻正蹲在自家店门口擦门板。
说是店,其实就是街角一间窄小的旧铺面,门楣上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边挂了块木板,用炭笔写了“杂货”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写的,写完之后看了两眼,觉得不满意,但也没改。开店快两周了,来过的客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这条街平时人就不多,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往店里扫一眼,看到柜台后面坐着的那张脸,脚步就不自觉地加快。彻也无所谓,对生意好坏没什么执念,有个地方待着就行。
今天早上倒是来了个人。不是客人,是之前认识的一个跑商的,姓田村,定期从南边运杂货过来。田村把板车停在店门口,从车板上搬下几个用麻绳捆好的木箱,一边搬一边骂天气,说今年秋天来得太快,路上被风吹得嘴都裂了。彻靠在门框上,没接话,只是把木箱一个一个拎进店里。
田村搬完货,从褡裢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过来的时候碰到件新鲜事。城东那边有片旧屋你知道吧?空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今天路过,看到有间屋子收拾出来了,门口还挂了串碎玻璃。两个年轻女孩弄的,说是什么庇护所,不收费,给人歇脚的。还给我倒了杯凉水。”他把毡帽摘下来扇了扇风,“这年头还有不要钱的买卖,稀奇。”
彻拆麻绳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把绳结扯开,把木板盖掀起来,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旧陶罐。他低头看着陶罐,开口:“两个什么样的女孩。”
田村眨了眨眼,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彻平时对他的话题从来不接茬——送货就是送货,收了货付钱,多一句闲聊都没有。今天居然问了。
田村想了想:“一个亚麻色短头发,眼睛好像是绿的,做事很安静。另一个灰色长发,稍微高一点,动作利索,应该是个干活的人。两个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大。”
彻没有说话。他把陶罐一个一个从木箱里拿出来,放在货架上。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个罐子放上去之后还会用手指转一下,让罐口朝向同一个方向。
“……果然。”他说。声量很轻,田村没听清,问他说什么。彻把最后一个陶罐放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下次路过那边,帮我带点东西过去。”
田村愣了一下:“你认识她们?”
彻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柜台后面,从货架下层翻出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又拿了两条粗麻绳,一起放在柜台上。“绷带和麻绳。她们用得上。别说我给的。”
田村看着柜台上那两样东西,又看了看彻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他把东西塞进褡裢里,把毡帽重新戴好,拉起板车继续赶路。彻坐回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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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之宫家。
桐吾把最后一份报告放在书桌左上角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那叠报告从上午堆到现在,每一份都誊抄得整整齐齐,按日期编号排列。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八千代家的事,终于结束了。不是整个商会的覆灭——隼风死了,但他手下那些没有直接参与地下实验的执事和分家还活着。他们需要新的家主,需要重新分配在商路和采购上的话语权。桐吾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来处理善后,大部分时间他不是在做判断,而是在做翻译:把各个家族互相试探的措辞翻译成能写在报告里的语言,把沉默翻译成默认的推进。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只有门轴转动的轻响和一阵很熟悉的脚步声。桐吾没有回头。
“进别人房间之前先敲门。”
“又不是别人。”,绯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红色的双马尾在壁灯的光晕里微微发亮,“我听爸说了。八千代那边的事总算收尾了。”
“算吧。剩下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了。”,桐吾靠在椅背上,“你来不是为了问这个吧。”
绯走进来,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裙摆拢到膝盖上。然后她开口:“哥,你和你那两个朋友,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桐吾愣了一下。他看着绯的眼睛,里面没有平时那种理直气壮的打量,也没有嘲讽他“终于肯交朋友了”的意味。她在认真问。
八千代家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想必她也听说了一些——他在异空间里用了真正的火焰,隼风当众点破他的魔力回路受过伤,还有在地下空洞里老爸的那一嗓子。
桐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思绪回到了异空间那天——从疗愈院去商会的路上。
那时候和人憋了一路。从城门口他就想问了——当时燎突然出现,一嗓子“你动我儿子”把事情全抖了出来,但那时候在打仗,他没空细想。后来又一直在忙,一直等到三个人终于独处的时候才开口。沙耶香在前面探路,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和人忽然加快了两步,走到桐吾旁边。
“之前在城门口就想问你了。燎家主是你父亲。”
桐吾嗯了一声。和人又走了几步。然后他伸出手,在桐吾的肩膀上砸了一拳。力道不大,但落点很准——不是要打人,是要打掉什么东西。“你这家伙。这么大的事,你之前怎么不说。”
桐吾无奈地笑了一下。
前面的沙耶香回过头:“估计是怕你大惊小怪,你想想你之前遇到雪和绯的时候。”
和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之前在湿地遇到雪的时候站得笔直,在王都北区遇到绯的时候连语气都变了调——沙耶香全看在眼里,一直没拿出来说,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来当论据。
“……那是两回事。”和人把脸转向一边。
“对了——”,沙耶香把视线从和人身上转到桐吾身上,“那绯就是你的妹妹咯?还是说是姐姐?”
“她是我妹妹。”,桐吾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绯的样子,“她的脾气,怎么说呢,还要让你们两个包容一下了。”
“没有的事,我们见过她一次。”
和人咳了一下,打断了走向要滑向奇怪方向的对话:“总之你瞒着我们是你不对。还有你那个魔力回路——隼风说的残破回路。回头给我们好好说清楚。”
桐吾摆弄了一下眼镜腿,然后看着绯:“应该,还和以前一样。”
绯的嘴角上扬。她站起来,重新把双臂交叉起来,恢复了平时那种理直气壮的站姿:“那我就放心了。”
绯往门口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又回过头。
“身份这种事,你以前从来不说。是你觉得说了之后关系会变得奇怪——别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会多一层顾虑吧?”,她没等桐吾的回答,继续说,“但是真的说了,你担心的事情一件都没发生。对吧?”
“……嗯。”他说。
绯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那就行了。既然没变,就别再想了。”
“下次叫上他们一起吃点心。我多做一点。”
桐吾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推开房门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小,然后被楼梯方向传来的穗香的声音盖过了——“饭快好了,你哥下来没有?”
“下来了。”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回来,“他在收拾桌子,马上下来。今天做了什么菜?我闻到烤肉的味了。”
“你鼻子倒是灵。快去洗手。”
桐吾坐在书桌前,听着母亲和妹妹隔着半条走廊的对话。他把桌上最后几页散落的草纸归拢整齐。窗外炊烟从远处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被晚风扯成极淡的几缕,和暮色混在一起。他站起来,推开房门,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