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人是在一个没有训练的下午发现庇护所的。
这几天沙耶香上午都不在训练场。她说有事,他没多问。但连续好几天都是这样——训练一结束就走得很快,不像以前那样会在歪脖子老树下多待一会儿,跟他斗几句嘴再回去。有几次他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什么?问“你最近在忙什么”?太奇怪了。那不是他的风格。
今天讨伐队轮休。他本来打算去训练场自己练一会儿,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脚步莫名其妙地拐进了城东。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往这边走——也许是前几天听队里有人提过,城东那片旧住宅区最近有人在收拾,说是有个不收钱的歇脚地方。他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脚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城东的巷子比外城其他地方更安静。两侧的旧屋大多空着,门板上积着灰,有几扇窗户连玻璃都没了,只用旧木板草草钉上。他沿着窄巷往里走,路过一棵歪歪扭扭的槐树,拐了个弯,然后停下了脚步。
那间屋子和其他旧屋不一样。
外墙的藤蔓被割掉了,石墙面露出了原本的浅灰色。窗户上的缺口补了一块厚木板,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从陶盆边缘垂下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门口的空地扫得干干净净,夯实的泥地上一片落叶都没有。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用铁架和旧木板搭成的床铺,墙角立着置物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贴了标签的陶罐。
他没进去。他只是站在巷口那棵槐树后面,隔着大概十几步的距离,看着那扇半敞的门。
然后他听到了沙耶香的声音。
“柚,这个毯子叠好了放哪?”
“放在第二张床上吧。对了,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
“知道了——”
和人靠在槐树上,看着沙耶香推开木门,拎着一个装水的陶壶走到窗台边,小心翼翼地把水浇进绿萝的盆里。她挽着袖子,额角有一层薄汗,嘴里哼着一段他从来没听过的调子。还有她刚才叠毯子时跟柚说话的语气——轻松、自在,和训练场上咬紧牙关打风刃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想起那天她手心里那道还没消下去的红印。
就是因为这个。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拐过槐树的时候,和迎面推着板车过来的铁匠山下打了个照面。铁匠的板车上装着几块新刨好的木板和一小桶桐油,看到和人,停下来,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和人看着他推着板车往庇护所的方向走。
铁匠在和人旁边停下来,从板车上搬下那块最大的木板,用膝盖顶了一下接口处。接口严丝合缝。他看了一眼和人,又看了一眼庇护所半敞的门。
“不进去看看?”
“不了。”和人说。他把视线从庇护所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碎石地上。
铁匠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木板扛起来,往庇护所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她上午在这边,下午去你那。”
和人抬起头。
“两头都不耽误。挺厉害的。”铁匠说完,扛着木板走进去了。
和人站在原地。巷子里的风从东边灌进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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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和人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讨伐队的据点。他去了一趟城北的木料场,在堆放边角料的角落里翻了半天,挑出几块没人要的边角木板,用来搭置物架刚刚好。他付了几个铜板,把木板夹在腋下带回了住处。
他没有马上动手。
第二天是讨伐队的全天执勤,他换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走廊里的壁灯早就熄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盏旧油灯点上,把木板放在地上,又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刨刀。刨刀很久没用了,刀刃上有一层薄锈,他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十几下,直到刀锋重新泛出冷光。
他把第一块木板翻过来,手指沿着板面摸了一遍。毛刺不多,但边缘太锐,有一处边角是斜着锯断的,截面粗糙,摸上去像砂纸。他把刨刀对准那个角,手腕用力,刨刀推过木面,卷起一片薄如纸的木花。
四块木板,他削了一个多小时。每一块的边缘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板面上原本凹凸不平的毛刺被一刀一刀削掉,露出松木本身的浅黄色纹理。削完之后他用指尖把每一块木板的每一个面都摸了一遍——不是随便摸,是像检查刀刃有没有卷口那样,一根木刺都不放过。摸到第三块的时候,指尖在侧面蹭到一处极细的毛茬,他又拿起刨刀,在那个位置上轻轻推了一下。
确认每一块都光滑平整之后,他又用干布把木板表面的木屑擦干净,叠整齐,用麻绳捆好。他系麻绳的方式和平时在训练场上捆移动靶的一模一样——绕两圈,抽紧,打结时习惯性地多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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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沙耶香推开庇护所的门时,发现门口多了几块木板。
上面附了一张纸,只写了三个字:
“自己弄。”
沙耶香蹲下来,手指摸过木板光滑的边缘。打磨的人大概是怕木板扎到谁的手,连角落的弧度都修得圆润。
她把木板重新叠好,抱起来往屋里走。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柚从屋里探出头:“谁送来的?”
“谁知道呢。”沙耶香嘴上这么说,语气却轻快得像在哼歌。
柚从门口走出来,看到纸条上的字,笑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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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训练,沙耶香比平时到得早了一点。
和人靠在歪脖子老树上,看到她从小路那头走过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走到木桩前面站定之后,没有马上开始热身,而是转过身来,用那种带着点笑意的眼神看着他。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
和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上:“……干嘛。”
“还能干嘛。”,沙耶香活动了一下手腕,把手指交叉着往前压了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谢谢你,木板。”
他把脸转向一边:“那几块板子……你要是觉得不好用,扔了也行。”
“怎么会呢?连角落都磨圆了。”沙耶香把手放下来,走到他旁边,“你削了多久?”
“没多久。”和人说。眼睛盯着木桩。
沙耶香没有追问。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本来想等一切都大功告成之后,等那个庇护所能拿得出手了,再给你看。不过既然被你发现了,就不藏了。现在这样,看起来怎么样?”
和人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绕了一圈又一圈。这个动作他以前没见过——在训练场上她从来不这样。
“挺好的,现在就很拿得出手。”他说。
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窗户下面那条缝你注意到没有。冬天灌风,伤员躺在旁边那张床上刚好吹到后颈。置物架少了一层——你现在药材不多还够放,等多了堆在地上,潮气一上来全废了。还有门口,连个放工具的挂钩都没有,每次扫完地扫帚就往墙上一靠。”
沙耶香听着,眉头从舒展开变成皱起来,又从皱起来变成不服气。她想反驳——想说这些她其实也注意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弄,想说窗户那条缝她已经用布条塞过了,虽然塞得不太好看。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和人又补了一句。
“我明天下午过来。”
沙耶香张着嘴,准备好的反驳全卡在嗓子里。
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布袋,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和人低头看着那个布袋。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
他接过来,扯开袋口。里面是几块烤饼干。不是店里卖的那种规整的形状——边缘不太整齐,有几块厚一点,有几块薄一点,表面还看得到零星没碾碎的坚果碎粒,还带着极淡的余温。
和人低头看着那袋烤饼干。边缘烤得微微焦黄的那几块,大概是翻面的时候慢了半拍。和他记忆里任何一个人给他买过的点心都对不上号,就是她自己烤的。
沙耶香把手背在身后,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
“你什么时候学会烤饼干的。”他说。
“柚教的。她说做点心可以让人放松,我就试了试。”沙耶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踢石子的脚停下来,脚尖在泥地上轻轻碾了碾。
和人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饼干还温着,咬下去先是坚果被烤过的油脂香,然后是面粉本身的甜味。边缘焦脆,中间偏厚的地方还保留着一点刚出炉的软糯。
“……好吃。”他说。
然后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布袋——袋口敞着,里面剩下的几块饼干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没有一块是同样大小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这个卖相真的不行。”
沙耶香正准备弯起来的嘴角僵在半路上。“你刚说了好吃,然后马上又说卖相不行——到底算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是味道,卖相是卖相。两回事。”,和人又拈起一块,在手里翻了个面,指了指边缘那圈焦黄的痕迹,“你看这边,翻面的时候慢了。还有这块——太厚了,中间没烤透。这块又太薄,边缘已经焦了,掰都掰不动。”
“那你就别吃了。”
沙耶香伸手想把布袋抢回来,和人把手往上一抬,她扑了个空。他比她高,手臂举起来的时候她踮着脚也只能够到他手腕。
“抢什么。你不是说给我了。”
“我现在反悔了。”
“反悔无效。”和人把布袋揣进怀里,动作比平时拔刀还快,“不过下次你烤的时候注意厚度。每一块都压成一样的,翻面的时候不要等它冒烟了再翻。”
“知道了。”,沙耶香顿了顿,“不过味道好吃是真的吧?”
和人看着沙耶香发光的眼睛,没再掩饰自己:“……是。”
沙耶香笑了:“那说好了。下次你帮我钉架子,我帮你烤饼干。”
“……是你自己烤的,什么叫帮我烤。”
“你吃就是我帮你烤的。你要不吃我就不烤了。”
和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他决定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把短刀拔出来:“训练。”
沙耶香和和人训练完后,一个坐在地上,一个靠在树上,猛猛灌着水。
就在这时候,训练场入口方向传来脚步声。沙耶香抬起头,看到桐吾从巷口拐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用布裹好的小包裹。
“桐吾!”她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你这些天上哪去了?”,和人从树干上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一阵子没见你人了。”
“处理一些善后。”桐吾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八千代家的事收尾比想象中花的时间更久。”
桐吾在和人旁边坐下,把手里那个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个小竹盒,掀开盖子,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手作点心——酥皮的,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蛋液,烤成均匀的金黄色,每一块的边缘都捏着精致的花边。和沙耶香第一次烤的那批饼干的卖相,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产物。
“绯让我带给你们的。她说上次在北区太匆忙,也没好好认识认识你们。”,桐吾把竹盒往两人面前推了推,“这是她新改良的配方。”
沙耶香拿起一块。酥皮薄得几乎透明,咬下去的时候能听到极细微的碎裂声,带着酥皮的奶香一起。她嚼完咽下去,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那半块酥皮上捏得整整齐齐的花边,又想起自己那批边缘焦黄、厚薄不一的饼干,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和人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绯的手艺太厉害了——这个花边捏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这和你的风刃一样。”,和人边嚼边说,“多练练就好了。”
“确实是练出来的。”,桐吾也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小时候她第一次做饼干,烤出来像石头。我爸为了不打击她,硬着头皮吃了三块,牙疼了两天。”
三人在夕阳下又聊了很多东西,然后桐吾突然把头往前探,越过和人,看着沙耶香问:“对了。最近做梦吗?”
沙耶香愣了一下。“什么梦?”
“龙。”,桐吾语气和刚才聊天时一样随意,像是在顺便提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上次在遗迹里被拉进那个空间之后,这段时间还有没有做过类似的梦,或者忽然听到什么声音之类的。”
沙耶香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从遗迹回来之后,一次都没有。”
“睡眠呢?”
“挺好的。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之前那几次龙找你的时候跨度本来也不规律,可能跟很多因素有关。”桐吾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然后开始整理吃完的点心,“如果之后出现任何异常——梦也好,清醒时听到声音也好,忽然觉得困,醒不过来的那种感觉也好——都记下来。回头给我看。”
“好。”沙耶香点了下头。
“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就随口问问。”桐吾拎起那个布包,朝两人点了下头,示意自己要离开了。
桐吾转身往巷子外走。他走出大概二十来步,沙耶香忽然喊了一声:“桐吾——”
他回过头。
“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说出来就好了。”沙耶香把手拢在嘴边,声音穿过傍晚的风传过去。
“知道了。”桐吾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挥了挥手。
桐吾是这么回答的,但也只是停留在回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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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
岚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亲自登过别人家的门了。他习惯独来独往——开会时到,散会时走,必要时在正厅谈公事,谈完就走。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有求于人。
他在二之宫家正厅里坐着,面前的茶是穗香亲手泡的。穗香把茶端上来之后就退出去了,什么都没问。燎坐在他对面,难得没有用大嗓门说话,只是在他进门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桐吾在书房”,然后就让人去叫了。
桐吾推门进来看到岚,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欠了欠身,在他对面坐下来:“好久不见。您亲自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岚没有绕弯子。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有极淡的暗红色光在脉动,像是被封在岩层深处的岩浆。“这是最近一个畸变点里回收的。脉动频率和上个月那个相比,加快了将近一倍。”
桐吾把石头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下。魔力波动的密度确实比上一次更强了。他把石头放回桌上,没有打断,等着岚继续说。
“最近我跑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畸变点。”,岚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平时更沉,“每处理一个,下一个出现的位置就更靠北。不是随机分布——它们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缩。核心大概率就在龙眠之地的深处。”
“您去探过。”桐吾说。不是疑问句。
“探过。进不去。”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最深处有一道隔绝层。不是普通的空间折叠——用风网拆不开,用魔力渗透会被弹回来。我用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每次都是被挡在外面。”他抬起眼睛,看着桐吾,“上次在龙眠之地,你们进去了。所以我来找你。”
桐吾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的时候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地转了一圈。岚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桐吾在整理思路。
上次从龙眠之地回来之后,桐吾向王室提交了一份报告。报告的核心结论很简单——古龙遗物正在通过畸变点向外释放魔力。如果能持续拆除畸变点,就能逐步削弱遗物核心的力量,等时机成熟,彻底解决遗物。报告里没有提沙耶香能看到龙,也没有提龙说的那些话。报告的论据主要来自于龙眠之地的遗迹结构和魔力残留分析——这些是他实地考察得来的数据,每一组都经得起验证。
岚现在来找他,是因为那份报告。岚追了十五年畸变点,自然会来找他确认细节。但岚不知道报告没有写的那些事。
“上次在遗迹里,”桐吾开口,措辞很谨慎,“主要是通过魔力残留分析,确认了畸变点和遗物核心之间的连接方式。每一个畸变点都是遗物核心向外延伸的魔力节点——拆除节点,核心的魔力供给就会被削弱。这是报告里的结论。但您说的那道隔绝层——核心所在的最深处——我们没有接触到。它和外围的结构不在同一个层级上。”
岚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报告里的结论只适用于外围。”
“对。”桐吾把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开,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几道魔力回路的推演图,“拆除畸变点可以削弱遗物的力量,这是必要的第一步,但不足以突破那道隔绝层。要进入核心区域,需要另一种方法。”
岚看着桐吾。桐吾没有把话说完,但岚已经听出了方向:“你已经有想法了。”
“还不成熟。”桐吾把笔记本合上,“八千代隼风用古龙遗物碎片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异空间——虽然那是人造的,但原理值得参考。如果再去一趟遗迹,跟异空间的魔力比对一下,也许能找到突破的办法。”
桐吾没有说谎。虽然古龙说了,需要沙耶香自己进去,但他也不愿意干坐着。八千代商会的人造异空间,让他看到了新的可能。哪怕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也不愿意连尝试都没有就放弃。
岚看着桐吾,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正厅里的壁灯跳了一下,把桌上那块灰白色的石头照得微微反光。
“什么时候出发。”岚终于开口。
“我现在手头还有事要处理,等结束了,我亲自去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