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清晨，岚独自去了一趟冰室。
从地面往下走两层，经过三道冰晶凝结的隔离墙，温度一层比一层低。他在最后一道墙前站了片刻，然后抬手，冰壁无声地滑开。
岚在冰床边站了很久。他每次来这里都不会待太久——不是因为不想待，是因为待得越久，就越难迈出离开的那一步。但今天他必须来。他要出一趟远门，出发前有些话想说。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朵雪滴花。六片白色花瓣垂向地面，花心是极淡的鹅黄色，茎秆细得像一根绿色的丝线，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是他在城外的溪谷摘的。
“今天要出发了。”他说。声音很轻，在冰室的寂静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他弯下腰，把雪滴花轻轻放在铃交叠的双手之间。花瓣触到冰面的那一刻，边缘凝了一层极薄的霜。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冰壁在他身后合上。他没有回头。
城门口，桐吾已经到了。他肩上挎着一个比平时更鼓的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术式推导图，还有绯昨晚硬塞给他的两包点心。
岚从内城方向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剑——桐吾认得那把剑。
十五年前，就是它斩断了龙血和遗物的联系。
“准备好了？”岚问。
桐吾点了下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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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王都。
城东的旧住宅区在早晨格外安静。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夯实的泥地上画出一片碎金。
和人推开庇护所的门时，沙耶香已经到了。她正蹲在置物架前面，把陶罐按标签分门别类，每一种都码得整整齐齐。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和人站在门口，肩上挎着工具袋，手里拎着几块新木板和一卷毡布。
“你来得好早。”沙耶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说了今天过来。”和人把工具袋搁在矮桌上，扫了一圈屋子，视线在窗户上停了一下，又扫过置物架上那层还没补上去的横板，最后落在门口墙角那把靠着的扫帚上。然后他开始卷袖子。
“先弄哪个。”
“窗户吧。你说冬天灌风。”
和人走到窗户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窗框下缘的缝隙摸了一遍。布条是她之前临时塞的，塞得很用心，但毕竟不够密实，风一大就会往里钻。他把旧布条拆下来，把毡布裁成合适的尺寸，比在缝隙上试了一下。
“按住这边。”
沙耶香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把毡布按在窗框上，他拿小铁锤把毡布边缘钉进木框里。锤子落得很轻，每一钉都刚好把毡布压紧又不至于钉穿。钉完之后他用手指沿着接缝压了一圈，确认没有翘起来的边角。
“好了。冬天应该不会灌风了。”
“这么快？”沙耶香伸手摸了一下毡布边缘，密实得很。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活。”和人站起来，走到置物架前面，把工具袋里的木板拿出来比了比尺寸。他在木料场挑的时候就大概估过了，现在放上去，长短正好。他从工具袋里摸出几颗铁钉，把木板固定在铁架上，用膝盖顶住铁架不让它晃，钉了两颗之后把锤子倒过来，用锤柄敲了敲木板边缘，确认稳固。
“以后放重一点的罐子也不会晃。”
沙耶香从后面探出头，看着那层新钉上去的横板：“你连钉子都自己带了。”
“废话。不然拿什么钉。”
他把剩下的木板码在墙角，弯腰捡起工具袋，又走到门口。他从袋子里翻出两个铁挂钩，在门边的石墙上比了一下高低，选了个沙耶香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钉上去。然后把靠在墙上的扫帚拿起来，挂在挂钩上。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
“扫帚别再往墙上靠了。靠久了墙面发霉。”
沙耶香站在他旁边，看着挂钩上那把扫帚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你还挺贴心。”
和人沉默了好一会，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最后说了一句：“……现在才发现？”
沙耶香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把晾在窗台上那块抹布拿下来，挂到另一个挂钩上，然后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和人弯腰收拾工具袋里的零碎东西——铁钉、刨刀、一小块没用完的砂纸，每一样都放回固定的位置。
她忽然开口：“和人。”
“嗯。”
“你为什么没进来，那天。”和人今天来了，木板已经钉上去了，但她还是想知道更多一点。不是质问，只是单纯的好奇。
和人把工具袋的袋口收紧，没有抬头。“我说了你别笑。”
“我不笑。”
他直起身，靠在门框另一侧，隔着一道门的距离，看着窗外那棵槐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那是因为……你看起来很放松，很快乐。”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和沙耶香对上一眼，又马上移开。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太肉麻的词，没找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所以我想让你继续这样下去。”
“而且，你也没告诉我。”和人继续说，“我知道不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你想自己弄，你想等做成了再给我看。你没说‘来帮忙’，我就自己跑进去，算什么？”
和人把工具袋放在桌上：“但是话这么说，我又做不到当做没看到，所以……就随便给你找了几块木板。”
沙耶香看着他。他把话说完之后，耳根又红了一截，下颌绷得有点紧。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她说。
“说了不笑。”
“我没笑。”她的声音很认真，然后她转过身重新面对他，双手背在身后。“不过你说错了。就算你当时进来，我也不会觉得不自在的。只会多给你倒一杯凉水。可能还会问你一句——这个毯子叠得好不好看。”
和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叠得还行。右边折宽了，左边没对齐。”
“那个是柚叠的。”
“……那就让柚重新叠。”
沙耶香笑了出来。是那种很轻的、不带任何负担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