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推开“渡鸟”的门时,阳光正好从窗台上那排绿萝的缝隙间漏进来,在石板地上切出几道细长的金线。
屋子里比他想象中更整洁。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两个他没见过的人,后颈和胸口分别覆着柚的白光,暗色纹路在光系魔力的压制下微微收缩,但始终留着一道极淡的灰影。
沙耶香正蹲在墙角拧抹布,看到他进来,愣了一拍。和人靠在门框另一边,手里拿着半块没啃完的饼,表情从意外变成了“这家伙居然会主动来”的那种微妙。柚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维持掌心里的白光。
“人呢。”彻说。
“谁?”沙耶香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桶沿上。
“那个眼镜少爷。”
“他不在,出去查事情了。”沙耶香用袖口蹭了一下额角的汗,“你找他有什么事?”
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病床上那两个病人身上扫过——那两道暗色纹路的脉动频率,和他今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描述的一模一样。
如果榊原茂的目标不是卖药赚钱,那他撒出去的每一包污染药材都是有意的。那些病人不是副作用下的误伤,是被撒网投放的棋子。
“他不在的话——”沙耶香又开了口。
“跟我说就行了。”
绯从置物架旁边的矮凳上站起来。她刚才一直坐在那里,被药架挡了半个身位,彻进门时没注意到她。现在她走到屋子中央,双臂交叉,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把话接了过去:“我哥不在,跟我说。你是我哥的朋友,查的是同一件事,对吧。”
彻看了她一眼。红色双马尾,站姿笔直。然后视线落在了她胸口那颗红宝石上。
“关于这些人。”彻说。
“你有头绪?”
“榊原茂。隼风以前的仓库管理。”,彻靠在门框上,把围巾往下拉了半寸,“他把一批被魔力污染的药材低价卖给这条街上的铺子。不是图钱,至少主要目的不是钱。手法太粗糙,不符合他的风格。他不在乎受害者成批出现之后会有人追查到他。”
绯的眉心微微拧起来。她正要说什么,彻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人身上。雪坐在靠窗那张空床的床沿上,银白色的长发拢在脑后,坐姿端正,没有参与刚才的对话。但她的视线和彻对上的那一刻,轻轻点了一下头——不是打招呼,是那种“上次的事有后续了”的确认。
彻想起了上次在杂货铺里的那番对话。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情报交换的效率高得让他觉得舒服。
彻越过绯,走到雪面前:“你上次问的那些药材,存放的地方,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古龙遗物碎片。”雪没有多解释。
“你们已经知道了?那就方便多了。”,彻把视线对到一个能看到所有人的地方,“这些人都是试验品。”
“试验品?”绯和沙耶香异口同声。
“什么意思?”雪问。
“那些药的数量不少,但是像这样的人却没那么多——我是说,和药散播的数量相比。”,彻特意补充了一句,“大部分接触过污染药材的人只是轻微不适,只有少数人会发展成这种程度。榊原茂不是在投毒,是在筛选。他在找某种特定体质的人。”
“什么体质?”和人问。
彻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门框上,那双暗灰色的眼睛在围巾上方扫过病床上的两个患者——那个年轻男人后颈的暗色纹路还在微微脉动,另一个中年女人胸口的纹路虽然被柚的白光压制着,但收缩的幅度比之前更慢了。
“排异。”,他说,“正常人接触遗物碎片的魔力污染,身体会产生排异反应——发烧、呕吐、魔力回路紊乱。症状很剧烈,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留下这种暗色纹路。”
“就像钥匙和锁孔。”,彻继续说,“真正的排斥,是钥匙根本插不进锁孔。那些人碰到污染药材,发烧呕吐几天就过去了,碎片根本没留在体内。身体把它当成外来物,排干净了就没事。”
他朝靠窗那张病床偏了偏下巴:“但这几个不一样。钥匙能插进去,但锁孔是锈的。碎片进去了,魔力回路没有立刻把它排出去,但也没有完全接纳它。两股力量在体内僵持——碎片想往里渗,回路在往外推。纹路就是僵持的痕迹。他们疼,不是因为身体在排斥碎片,恰恰是因为身体在尝试不排斥它。只是还没成功。”
雪整理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榊原茂要找的,是能完全容纳碎片力量的人。”
彻点了点头:“对,那种人,碎片进去之后不会引发任何排异反应,纹路不会浮在皮肤表面,而是在皮下沿着魔力回路生长。到那个时候,碎片就不是污染物了,是回路的一部分。”
“怎么能这样……”柚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绯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他要找这种人做什么?”
“那就不是我能查到的了。”彻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重新遮住半张脸,“他管了十几年仓库,肯定知道怎么把碎片嵌进活人的魔力回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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榊原茂的踪迹比桐吾预想的更难追。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八千代家旧仓库分布图上每一个标注过的地点都翻了一遍。榊原茂没有藏——他一直在移动。每次桐吾根据残留的魔力痕迹追到下一个地点,看到的都是刚刚被清空的货架和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的魔力气息。这不像逃窜,像是某种按部就班的迁移计划。把三个地点的撤离时间连成一条线,移动方向很清晰——往北,北区废弃矿道。
桐吾在矿道入口处停下来,蹲下身。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宽度刚好能容一辆手推货运板车通过。矿道口原本立着的铁栅栏被撬开了,歪倒在一边,锈迹上还挂着几缕被扯断的枯藤。矿道深处隐约传来气流涌动的声音——不是自然风,是某种魔力装置在运转。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我一个人进去。”
“你再说一遍。”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是问句。
桐吾转过身。燎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宽刃剑拄在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介于生气和更生气之间。
“里面地形复杂,岔路至少三条。潜入的话人越少越好——”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燎打断他,“潜入商会那次。你说‘我一个人进去’,然后呢?隼风差点把你轰穿了。要不是我赶到,你小子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那次是因为隼风的实力超出了预估——”
“所以这次你就能预估准了?榊原茂手里有多少碎片、会不会用、用起来是什么效果——你算得准?”燎把剑往地上一顿,剑柄末端的金属环在碎石上磕出一声脆响。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在桐吾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大得像要把上次的账一次性拍回来。
桐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着父亲——燎的脸上是那种生气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和他每次先斩后奏回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知道了。”,桐吾重新戴好眼镜,“不过潜入的话——”
“什么潜入不潜入的。”燎把宽刃剑扛回肩上,迈开步子就往矿道里走,“你在前面探路,我在后面跟着。只要你走的路够隐蔽,那就是潜入。”
“你把剑上的火焰收了。在矿道里点火,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在哪。”
燎低头看了看剑身上还在微微跳动的火苗,犹豫了一下,把火焰压了下去。剑身重新变成暗沉的金属色,只剩几缕细瘦的白烟从剑格边缘冒出来。
矿道里很暗。两侧的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早已熄灭的旧矿灯,灯罩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桐吾走在前面,脚步极轻,每一步都选在地面上最平整的石板上,踩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他的左手托着一团压缩到指甲盖大小的微型火球用来照明,亮度刚好够看清前方十步的范围。燎跟在他后面大约三步的位置。桐吾的步伐和他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他踩碎石的声音比桐吾响了好几个档次,走几步还要侧身避开头顶垂下来的矿道支撑木,剑鞘磕在支撑木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桐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燎用嘴型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把剑从肩上卸下来提在手里,放轻了脚步。走了大概十来步,又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起来磕在旁边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狭长的矿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桐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是故意的。”燎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继续走。”
矿道在前方分出三条岔路。桐吾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岔路口的地面——中间那条路的碎石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正是矿道口那种宽度。左侧岔路的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没有脚印。右侧岔路的入口处挂着一根被扯断的麻绳,绳头还很新,断口处有被利器割断的整齐切面。
“左边是死路。右边有人走过,但不是主路。”桐吾站起来,指向中间那条岔路,“这条。”
“那还等什么。”燎提着剑就往中间那条岔路走。
桐吾一把拽住他的袖口。“等一下。这条路虽然能通到仓库,但两侧肯定有暗哨。你的脚步声太响了,在走到下一个岔口之前就会被发现。”
“那你说怎么办。”
桐吾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扫了一眼三条岔路的结构,然后指向右侧那条岔路:“走这条。这条路虽然绕远,但和主路之间有通风井连通。从通风井翻过去,可以直接落到仓库后方的货架区。暗哨一般守的是正门和侧翼通道口,货架区是死角。”
燎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你小子,这种事倒是算得明白。”
“上次在商会就是这么进去的。”,桐吾推了下眼镜,“只不过那次没有你在后面踩石板。”
燎抬起手想拍他后脑勺,被桐吾侧身闪开了。
右侧岔路比主路更窄,矿道支撑木的间距也更密,有好几处燎必须侧着身子才能勉强挤过去。他一边挤一边压低了嗓子抱怨“这地方是给老鼠修的”,桐吾在前面没有接话,只是把探路的微型火球又压缩了半圈,让光变得更暗。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通风井。通风井的铁栅栏已经被锈蚀得差不多了,轻轻一推就掉了,落在井道底部发出极细微的一声闷响。
他翻过通风井,落在仓库后方的货架之间。落地的声音轻得像猫。燎跟在他后面翻进来,落地的时候剑鞘磕在通风井的铁框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整个人砸在地上,声音比他想控制的重了大概三倍。桐吾回头看了他一眼。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仓库是被改造过的,比矿道宽敞得多。货架沿着岩壁排成三列,但大部分已经被清空了,只剩下一些空的木箱和散落的草垫。角落里堆着几个拆开的麻袋,袋口还残留着极淡的魔力波动。
“来晚一步。碎片刚被转移,应该不超过一个小时。”
燎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空货架:“一个小时,那还追得上——”
他的话被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打断了。
一道魔力光束从仓库正门方向射过来,擦着燎的肩膀打在身后的货架上,货架被炸出一个焦黑的洞。桐吾在破空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已经转过身,左手凝出两枚压缩火弹,呈扇形朝光束射来的方向打了出去。火弹没有瞄准人,而是打在正门两侧的石柱上,炸开的火焰逼得藏在石柱后面的两个随从不得不从掩体后闪出来。燎的反应只比桐吾慢了半拍。他提起宽刃剑,剑身上的火焰猛地重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照得整个仓库如同白昼。
“左边那个归我。”燎说完已经冲出去了。
剑身横扫,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的火幕。左边的随从是火系,慌忙凝出一面火盾挡住正面冲击。火幕撞上火盾的瞬间,两股火焰互相吞噬,发出刺耳的嘶嘶声。随从被燎的力量压制得步步后退,靴底在地面上擦出两道深痕,但他毕竟受过正规训练,没有立刻溃散。他借着火盾的掩护侧身闪到燎的左翼,掌心凝出一枚旋转的火锥朝燎的侧腹刺去。
燎没有躲。他用剑柄底部猛地撞向火锥的侧面,将火锥砸偏了方向。火锥擦过他的腰侧,打在他身后一个空木箱上,木箱瞬间被烧成一团焦炭。他顺势转身,剑身借着旋转的力道从下往上撩起,直取随从的胸口。随从来不及重新凝聚护盾,只能往后仰倒避开剑锋。剑锋从他鼻尖前划过,高温把他额前的头发烤焦了好几根。他失去了平衡,燎没有给他重新站稳的机会——下一剑用剑身平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是斩击,是碾压。随从整个人像被一头熊拍了一掌,直接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
另一边,桐吾正把右翼的随从逼进墙角。这个随从是风系,速度很快,但在这片被货架分割得七零八落的狭窄空间里,他的机动性发挥不出来。桐吾压缩火弹打出去的不是火球,是火线——每一条都只有手指粗细,但角度刁钻到极致。那个随从每次刚凝聚出一道风刃准备反击,桐吾的火线就已经打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逼他不得不错位后退。等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岩壁、退无可退的时候,桐吾的火弹已经悬在他面前不到一拳的位置。
“榊原茂去哪了。”桐吾问。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核对一份数据。
随从咬着牙没有开口。
桐吾叹了口气,把火弹往旁边移了半寸,打在他耳边的岩壁上。岩壁上多了一个焦黑的浅坑,边缘还在微微发红。随从的肩膀猛地一缩,脱口而出:“矿道更深处的备用仓库——他要把碎片转移到城外去——我只是守外围的,我不知道更多了!”
“矿道深处还有几条岔路。”
“就一条。直走到底。我们只是守外围的——真的不知道更多了!”
桐吾把火弹捏灭,转身走到燎旁边。燎把剑上的火焰收了收,低头看了看肩膀上被暗系光束擦过的地方——外套被烧焦了一小片,但没伤到皮肉。
“你就不能留一个给我问?”燎说。
“您那个已经晕了。”
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像破麻袋一样瘫在岩壁下的随从,哼了一声,没反驳。
桐吾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那道被拖拽的重物痕迹。痕迹的方向不是通往矿道出口,而是往矿道更深处。他站起来,推了下眼镜。
“碎片被转移了,但应该还在矿道里面。榊原茂预设了撤离路线,这条矿道很可能和城外的废弃矿坑连通。”他把笔记本掏出来,借着指尖的火光看了一眼之前画好的矿道地形图,“如果碎片被带出城,再想追就难了。”
“那就继续追。”燎把宽刃剑重新提起来,剑身上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比之前烧得更旺,“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潜入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在的问题是速度——在他们把碎片运出去之前截住他们。”
“走。”
燎走在前面,宽刃剑上的火焰照亮了整条矿道。桐吾跟在他身后半步,火弹在指尖旋转着,随时准备打出去。矿道越来越窄,两侧的支撑木越来越密,头顶的岩层从坚硬的青灰色变成了更松散的黑褐色——他们已经进入了矿道最深处,距离地面至少有几十丈。空气中的魔力浓度在急剧上升,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那种熟悉的甜腥味。
脚步声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