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耶香是先从气味上感觉到和人的。
魔兽烧焦的鳞甲在雨中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混着湿泥土和松脂的气息一起灌进她的鼻腔。然后她才看到火光——那道火柱穿过雨幕的时候，把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橘红色的，炽烈的，和她第一次在溪谷岔口看到的火焰一模一样。
魔兽群忽然同时发出了一声低吼——不是被激怒的吼叫，是更整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拨动了开关的低吼。那些暗黄色的瞳孔在同一瞬间全部转向和人，齐刷刷地盯着他一个人。
和人冲到老树前面的时候，短刀已经在手里了。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反手打出一道火墙堵住了正面扑上来的两只魔兽，侧身用刀架住另一只从右翼突进来的铁脊兽。刀锋卡进鳞甲缝隙，他咬着牙把那只比他还重的魔兽推开半步，然后左手的火焰补在同一个伤口上。魔兽嘶吼着倒下，他甩了甩被反震力震得发麻的手腕。外套从肩胛骨裂到腰侧，裂口边缘烧焦了一圈。
“再撑一下。”他说。声音被雨声和魔兽的嘶吼压得很低，“讨伐队马上就到。”
“你为什么……”
沙耶香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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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人为什么会知道，其实很简单。
他回去的时候，会路过一处高地，地势比周围的居住区高出十几尺，是城东边缘一处被遗忘的观景台。
说是观景台，其实不过是一块凸起的岩盘，边缘长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松。松树的枝干被长年的北风吹得全部歪向同一个方向，像一个正在鞠躬的人。松树下有一块被坐得光滑的石头，石头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估计是以前住在这附近的小孩刻的。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块石头上坐下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某个训练结束后的傍晚，他送沙耶香回渡鸟之后绕了远路，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从这里往下看，能俯瞰小半个城东——那些灰扑扑的矮房子挤在一起，巷子里的油灯在夜色里排成歪歪扭扭的光点。而渡鸟就在那些光点的尽头，挨着林子边缘，是一间被夹在两栋旧屋之间的矮房子。白天它不太显眼，但到了晚上，窗台上的油灯会亮起来。那盆绿萝的影子被灯光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就轻轻晃。柚在灯下整理药草，沙耶香在门口和人说话，偶尔会有病人推门进来。
和人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在这里坐下来是什么时候了。他只知道后来每次送沙耶香回渡鸟之后，都会绕到这里来。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觉得在这里坐一会儿，确认那扇窗户里的灯还亮着，偶尔看到熟悉的人影经过，然后回去睡觉会比较踏实。这个习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然后他看到了。
沙耶香抬脚往林子的方向跑了。不是去其他地方，是林子里。身影在灌木丛之间闪了几下就消失了。
和人从石头上站起来。他没有马上追。因为他不确定——不确定她是不是去找什么东西，不确定她是不是只是临时想起了什么忘了的事。他站在松树下，盯着林子边缘那片黑暗，等了大概三四次呼吸的时间。林子边缘没有任何动静。她没有出来。
然后他把短刀拔出鞘，摸出信号焰火朝据点方向打了一发。橘红色的光弹划破雨幕，在云层下方炸开。他已经迈开步子往坡下跑了。松针上的水珠被他的动作震落，滴在那块被他坐得光滑的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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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香看着和人的背影，想站起来，但腿还在发软。她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想去凝风刃，指尖什么也没凝出来。和人余光扫到了她还在发抖的膝盖，又补了一句：“别勉强。坐着别动。”
他的站位没有退半步。沙耶香看着他后背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裂口，雨水冲刷上去把血迹稀释成极淡的粉色，但下一秒又有新的红色从焦黑的裂口边缘渗出来。
和人没有退。火墙重新在他身前燃起来，比刚才那道更高，但橘红色的光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短暂地暗了半拍。沙耶香看到了。他在压榨魔力，现在撑起火墙的魔力是从身体里硬挤出来的。
魔兽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上来。和人的火柱打穿了正面两只，短刀架住了右翼一只，但左翼那只绕过火墙边缘，爪子从他腰侧擦过。他闷哼了一声，用刀柄砸在魔兽的颞骨上，把它砸偏了方向，代价是后背暴露给了另一只从树后绕过来的小型魔兽。他没有时间转身。
沙耶香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用肩膀撞开他。两个人一起摔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她从灌木丛里撑起上半身，她的声音在发颤，但没有移开视线：“你快走！你没必要做到这样！”
“闭嘴！”和人的语气很凶，和她刚来到这里和他训练的时候一样，但是感觉完全不同。
和人没有回头。他的左手维持着火墙，火焰已经比刚才又暗了半档，从明亮的橘红色退成了暗沉的橘黄。雨丝穿过火墙时被瞬间蒸发，在他身周笼着一层白色的水汽。他听到她在灌木丛里撑起身体的声音，听到她发颤的呼吸，还有那句“你没必要做到这样”。他咬紧牙关，把火墙又往上推了一寸。
好慢，黑田队长。和人心里想。
火墙又暗了一档。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像有人把灯油抽走了一样，火焰从根部开始塌缩，边缘的橘红色一片一片地被雨丝穿透。和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魔力见底了，连维持最基本防御的储备都不剩。他没有再推火墙。他把左手收回腰间，五指重新握紧短刀的刀柄。刀身上还沾着上一只魔兽的鳞甲碎屑，被雨水冲得往下淌着浅灰色的细流。
魔兽扑上来了，从正前方和右侧同时发动。右侧那只先到，爪子从低角度扫向他的膝盖外侧，是铁脊兽惯用的攻击路线，先废掉目标的移动能力再围攻。和人没有躲。他的右腿往后撤了半步让爪子擦着裤腿落空，短刀在同一瞬间从下往上反撩，刀尖扎进魔兽前腿根部关节的缝隙。没有火焰覆盖的刀刃切不开鳞甲，但足够在关节最薄弱的连接处卡进去半寸。魔兽发出尖锐的嘶叫，前腿猛地往回抽，刀锋被带出来时在鳞甲上刮出一串火星。和人借这股后坐力转了半圈，侧身让过正面那只扑上来的第二只魔兽，左手一记肘击砸在它的颞骨上。没有魔力加持，纯靠体重和旋转的惯量。肘骨撞上颅骨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魔兽晃了一下没倒，他自己也被反震力弹开半步，脚后跟踩进一摊泥水里，滑了一下。他撑住了。但爬起来的时候左膝盖在泥地里陷了一下，比平时慢了小半拍。
另一只从前方的灌木丛后面钻出来了。体型更小，但速度更快，四条短腿贴着泥地窜过来，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暗影。和人看见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调整站姿——他刚把右手的短刀从第一只魔兽的关节里拔出来，重心还压在左腿上。他直接把短刀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五指张开朝那只小型魔兽的面门抓去。不是要用蛮力——他在赌小型魔兽的听觉敏感。手掌在魔兽耳侧用力拍了一下，拍耳根下方那块没有鳞甲覆盖的软骨。小型魔兽尖叫着偏了方向，歪歪扭扭地撞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但这一拍让他完全暴露了右侧的空档。最开始那只被他刺伤关节的铁脊兽已经重新调整了重心，受伤的前腿虚悬着，但它用三条完好的腿借势转了半圈，尾巴像一条铁鞭朝他拦腰扫来。和人没有时间转身。他把左手的短刀反握，用刀背硬架了这一记。铁脊兽的尾锤砸在刀背上，力道大得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着牙没让刀脱手，整个人被冲击力往后推了两步，撞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后背撞上树皮的瞬间，他听到自己闷哼了一声，后脑勺磕在树干上磕得视野模糊了一瞬。
不行，不能这样。沙耶香慢慢站了起来。
刚才她魔力耗尽瘫坐在树下，魔兽逼近到最后一刻却停了。那时候和人还没到。后来和人到了，魔兽反而变得更狂暴，但是仍然没有动她，一直在瞄准和人。
还有她刚才感觉到的，这些魔兽有人操控。
如果，那个操纵者是有意的，他为了什么目的而不杀自己呢？
沙耶香决定赌一把，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到和人面前，抓住和人的手臂用力往侧面一拽，借着两个人摔出去的重心偏移把自己翻到了上面。
和人的力气已经几乎耗尽了，沙耶香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他推不开。
沙耶香紧紧地闭着眼睛。
如果她猜错了，那也无所谓。她更不想看到和人为了她而牺牲。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滴打在她后颈上，很凉。她感觉到离她最近那只魔兽呼出的腥臭热气喷在她的后背，隔着湿透的外套，那股气息还是温热的。她的手指攥紧了和人的衣襟，指节发白。
然后一切安静了。
魔兽停下了。爪子悬在她后背上方不到半尺的位置，没有再往下落一寸。周围三十余只魔兽像被同时掐住了喉咙，低吼声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暴雨砸在鳞甲和枯叶上的声音，还有沙耶香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睁开眼睛。怀里是和人的肩膀。他的身体僵住了，手指还攥着她的袖子。
林子里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黑田队长的短促口令穿透雨幕，然后是几道不同属性的魔力光束同时炸开的声音。讨伐队成编制的协同作战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完全的压制力，魔兽群被从侧翼分割包围，一只接一只倒地。
“阵内桑——笹原桑——！”
小寺七羽从队伍后方跑过来，短弓还挎在背上，手里的风刃刚打完最后一道，气息还没喘匀，人已经跑到了灌木丛旁边。他低头看着还趴在和人身上的沙耶香，又看了看被她压在下面、手里还攥着她袖子的和人，到嘴边的话突然忘记了。
“你们……都没事吧？”
沙耶香从和人身上翻下来，坐在泥地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浑身没有一处是干的，膝盖还在微微发颤。她转头看了和人一眼——他正从泥地上撑起上半身，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没事。”他说。然后他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沙耶香。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