榊原茂站在高地边缘，看着下方讨伐队将最后一只魔兽钉死在泥地里。雨势渐小，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肩章上，顺着深色外套的防水涂层往下滑。他的表情很淡，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失望，只是在转身离开时用极轻的声量说了一句：“可惜了。”
三枚暗色指环在他指节上依次熄灭，最后一丝魔力丝线从魔兽尸体上抽离。他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往林子更深处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枯叶最厚的地方，不留脚印。
那个女孩的魔力共振是他这半个月来最理想的样本。她的风丝触摸病人身上的纹路时，是榊原茂从未在任何一个试验品身上感觉到的，和碎片的双向共鸣。
如果能把她嵌进回路里，整套装置的稳定性至少能提升一个数量级。他准备了这么久，就差一个能完美容纳碎片力量的素体。
今晚没拿到。但没关系，机会有的是。茂在密林深处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指节上那三枚重新陷入沉寂的指环，开始重新计算下一个方案的时间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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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的大嗓门比他的脚步声先到。
“人呢？人在哪？”宽刃剑上的火焰把半片林子照得忽明忽暗，他大步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魔兽尸体，朝人群最密集的方向走。讨伐队员们自动往两边让开，给这个浑身还冒着战斗余焰的二之宫家主腾出一条路。
桐吾跟在父亲身后，步伐比他安静得多，但速度不慢。他的外套袖口上还沾着矿道里的岩灰，眼镜片上有一道极细的水痕。他是在矿道出口收到信号的一瞬间转向的——那包从矿道仓库里拿到的碎晶，在他怀里突然开始脉动。碎晶在感应什么东西。他把这个变化指给燎看了，燎问他往哪走，他说跟着脉动增强的方向。
方向指向林子深处。一路追过来，脉动越来越强，直到讨伐队的信号焰火在同一片区域上空炸开。他当时就知道，矿道里的诱饵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没想到，榊原茂真正的行动在王都边缘，在渡鸟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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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吾在人群中央找到了沙耶香。
她坐在一棵老树裸露的树根上，浑身湿透，膝盖以下的裤腿糊了一层泥，和她平时训练完靠在歪脖子老树下喝水的样子相比，像是被整个拧干了一遍。和人站在她旁边，外套被撕了一道从肩胛骨裂到腰侧的大口子，里面的内衬烧焦了一圈。
桐吾等到治愈师给他们处理完。
“怎么回事。”他在沙耶香面前蹲下来。
沙耶香抬起头。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她从自己晚上去林子引开魔兽说起，说到魔兽的行为不对劲，像有人在指挥；说到它们好像不伤害自己；然后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和桐吾说了病人的事，还有彻的判断。
桐吾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粗布包好的碎晶。碎晶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暗红色的脉动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表面几道极细的裂纹。但它的温度比正常状态下略高——刚被激活过，刚刚才冷却下来。
“是榊原茂。”，他说，把碎晶收回去，“他用碎片操控的魔兽。”
“目标是她？”和人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沉，沙哑的尾音压在最后一个字上。
“大概率。”桐吾站起来，推了一下眼镜，转向沙耶香，“你在渡鸟帮那些病人的时候，是不是用风丝探过他们体内的碎片污染。”
“……是。我想看看光系治愈术对纹路的效果，就用风丝探查了几个病人的魔力回路。”
“那就是了。那些碎片虽然嵌在病人体内，但本质上仍然是古龙遗物的残片。你探的时候，你的魔力和碎片的魔力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共振，茂能感知到这种共振。对他来说，你就是他一直在找的那种人。”
“那种人？”沙耶香皱起眉。
“能完全容纳碎片力量的人。”
沙耶香沉默了。柚还在渡鸟里，那些病人还在渡鸟里。渡鸟的窗户上没有结界，门口没有卫兵，她之前觉得那是个让人歇脚的地方，不需要防什么。但现在她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她，而那个人可以同时操控三十只魔兽。
“所以他会再来。”她说。
“会。”，桐吾没有粉饰，“你在哪，他就会往哪来。渡鸟在城东边缘，紧挨着林子，地形太容易渗透。今晚是他第一次试探，只用了低阶魔兽。下次不会这么简单。你没有必要留在外城。”
他顿了顿，推了下眼镜，把语气从分析切换到结论：“你搬到内城来住。二之宫家有完整的结界系统和巡逻卫兵，他就是再有手段，也不可能在几大家族眼皮底下对内城动手。白天你可以去渡鸟帮忙，内城到外城的路程不长，来回都有卫兵岗哨。晚上必须回内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又看了看和人背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我知道了。”她说。
然后和人的沉默结束了。
他从刚才桐吾说“她就是榊原茂一直在找的那种人”之后就没再说话。他听到桐吾说“搬到内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和平时通知沙耶香训练时间调整时差不多——平，快，不带什么多余的情绪：“这样也好。渡鸟那边有柚和山下他们照应，白天你过来，晚上回内城。安全第一。”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替她把所有安排都想了一遍，只是现在才说出口。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按着腰侧的伤口，按得更用力了些。
沙耶香看着他，忽然开口：“和人，你也一起来。”
和人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表情里是还没反应过来的空白。
“我搬去内城，你也来。”沙耶香说，语气不是在商量，。“今晚的事你也卷进去了。如果他再来——”
“我不怕他。”和人打断她，语气突然变冲了。
“你是觉得，住在桐吾家里——”，沙耶香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很尴尬？”
和人突然站起来。动作太快，牵扯到腰侧的伤口，他嘴角抽了一下，强压下去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这个，怎么说呢，不太合规矩。”
桐吾在旁边轻笑了一声，但是笑得很刻意，像是故意要让两人听到：“没事。黑田队长那边我去说。前阵子讨伐队配合王室行动，二之宫家本来就有权临时调配讨伐队员执行护卫任务。手续方面不会有问题。客房是现成的，平时也没什么人住，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院子里的常青树也不会抗议。”
桐吾说完话，就插着兜走开了，不给和人继续反驳的机会。
“你看。”沙耶香朝和人笑了笑。
“……先回去再说。”
“你别跑。”
“烦死了。不是要搬去内城吗，我去收行李。”和人加快了脚步。
“那我也去。”沙耶香也迈出了步伐。
和人放慢了速度，让沙耶香和他并排。雨渐渐停了下来，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