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沙耶香和和人先去了一趟渡鸟。
柚正在水槽边拧抹布，听到推门声转过头来。她的视线在沙耶香身上停了一下，又在和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昨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柚说。不是疑问句。
沙耶香愣了一下。她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但柚先开了口，她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林子那边有魔兽。”和人靠在门框上，语气很平，“讨伐队已经处理了。”
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沙耶香。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沙耶香往前走了一步：“我和和人要搬到内城住一阵子。是桐吾安排的——讨伐队有护卫任务，需要我配合。白天我还是会来渡鸟，晚上回内城。”
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水槽边，走到沙耶香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很短的，只有一两秒，然后就松开了。
“那就好。”柚说，声音和平时一样轻，“病人我会照看好。你不用担心这边。”
“柚——”
“不是客气。”柚打断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在这里的时候帮了我很多，现在你需要去做别的事。我能做的就是在你不在的时候把这里管好。你放心去，有空就回来，没空也没关系。”
沙耶香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会每天来的”，然后转过身，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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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的街道和外城是两种质地。
外城的路是碎石子压实的土路，马车碾过去会扬起一小片灰尘，路边摊贩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内城的路是整块石板铺的，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细得几乎看不见，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常青树，树冠在高处连成一片，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地面上。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清冽气息，是石头和植物被晨露打湿之后那种干净的味道。
沙耶香走在和人旁边，肩上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从渡鸟带过来的换洗衣服和柚塞给她的一小包干草药。她走得不快，因为她在记路——从南门进内城之后第三个岔口左转，路过一栋有铁栅栏院墙的灰石建筑，再往前走五十步，右转，就是二之宫家的宅邸。院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两棵修剪成半球形的常青树分立左右，树冠浓密得看不到枝干。门是朱漆木门，门楣上嵌着二之宫家的纹章。
穗香站在门口等他们。她身上围着一条淡青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一小片面粉，大概是刚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人从巷口拐过来，她抬手挥了挥，动作不大，但笑容很暖。
“早。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进来吧。”
沙耶香在玄关脱鞋的时候，穗香注意到她的鞋边缘磨得起了毛，鞋底沾着林子里的湿泥。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布鞋，放在沙耶香脚边。
“家里多的。放着也是占地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柚的母亲如出一辙。
沙耶香想起在渡鸟收到的那些东西——铁匠的床架、商人的旧布料、彻的绷带和麻绳。好像在这个世界里，把东西送给需要的人时，所有人都用同一句台词。她低头看着那双新布鞋，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
穗香把两人带到客房门口。和人住沙耶香隔壁，房间不大但收得很整齐，靠窗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叠干净的毛巾。沙耶香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能看到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树的一角枝丫。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边缘掖得很整齐。
“早饭在正厅。收拾好了就过来。”穗香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了，脚步声轻快，围裙带子在身后轻轻晃。
早餐是穗香亲手做的。杂粮粥、烤得金黄的面饼、一小碟腌菜，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熏肉。沙耶香坐在和人旁边，穗香坐在对面。桐吾、绯和燎都不在——桐吾和绯一早就出门了，燎昨晚回来后累得倒头就睡，现在还在打鼾。
穗香给沙耶香盛粥的时候多舀了半勺，给和人盛的时候也是。她把碗递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目光很温和。
“昨晚的事，桐吾跟我说了一点。”，穗香坐下，给自己也盛了半碗粥，“不过看到你们今天早上还能好好坐在这里吃饭，我就放心了。”
沙耶香吹了吹粥，在吃之前，用筷子夹起一片熏肉，放进和人的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渡鸟每天给病人分菜时顺手做的事。和人低头看了看那片熏肉，没说话，夹起来咬了一口。
穗香看着沙耶香把熏肉放进和人碗里，又看了看和人什么都没说就吃了。然后她放下勺子，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温和但完全不容躲闪的语气开了口。
“沙耶香，有喜欢的人吗？”
沙耶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刚夹起来的那片腌菜从筷子尖滑落，掉回碟子里，溅出一小滴酱汁在桌面上。
“……诶？”
和人被粥呛到了。他咳了两声，端起碗灌了一大口粥把咳嗽压下去，然后低下头，用筷子反复戳碗里剩下那半块面饼。
“没、没有——您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沙耶香把筷子放下，两只手在桌下绞在一起，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
穗香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没什么，就是好奇。看你刚才给他夹菜的样子，让我想起以前。”
她没有说想起什么，也没有说想起谁，只是看了和人一眼。和人低着头戳面饼，没有接话，但耳根的颜色比刚才又深了一截。
穗香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喝粥，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沙耶香也低下头，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院子里传来的鸟叫声。
“那个，”和人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我去讨伐队了。今天有巡逻任务。”
他把碗筷端起来放进水槽，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急，走到门口时肩膀差点撞上门框。沙耶香也站起来，把她自己的碗筷收好放进水槽，朝穗香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我也去渡鸟了。柚那边要补一批药材，上午人手少。”
穗香朝他们挥了挥手，说了句“路上小心”。她的目光追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穿过走廊、穿过院子、消失在朱漆大门外面。院门合上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粥，用勺子搅了搅，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院子里传来的风声盖住了，只看到她嘴角挂着一点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棵种了很久的花，明明已经打了花苞，就是迟迟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