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耶香回到渡鸟的时候，太阳还没升到头顶。
柚蹲在水槽边洗绷带，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搓。病床上那几个病人情况稳定了些，有个老人甚至能坐起来喝粥了。
沙耶香把带来的干草药放进置物架，正蹲在墙角整理标签，门口的光忽然被挡住了一半。她转过头，看到彻靠在门框上。
“雾岛桑？”，沙耶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怎么来了？”
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柚在水槽边，病人在床上，没有人注意到门口。
“昨晚林子那边有魔兽。”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菜价涨了没。
沙耶香的手指在药草标签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彻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沙耶香无奈地笑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标签，走到门口，压低了声音把昨晚的事简要讲了一遍——她从渡鸟追出去引开魔兽，林子里的魔兽被人操控，和人赶到，讨伐队清场，然后搬到内城。她说得很简略，略过了魔兽停下的细节，略过了她自己的判断和最后的赌命。但彻听得很认真，那双暗灰色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等她说完，彻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找你。”，他问，“这里有好几个现成的病人，但他没动他们，反而大费周章地用魔兽来抓你。”
“我用风丝探过那些病人的魔力回路，可能是那个时候被感应到的。”
“感应到？”彻的眉头皱了一下。
“桐吾说，我的魔力能和碎片共鸣。” 彻沉默了一瞬，他本来想问为什么，怎么共鸣——沙耶香这个样子，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通人——但想到这是那个眼镜少爷说的，他又把问题收了回去。
彻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与其纠结原因，不如分析现状。
风丝探查触发了碎片的感应，茂就立刻锁定她为目标——不对。不是这么简单。如果只是感应到有人能跟碎片产生共鸣，最合理的做法是把她当成众多候选人之一，继续观察、试探、收集数据。但茂直接派了三十余只魔兽来抓她。这不是“筛选素体”的谨慎，这是“必须得到她”的急切。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让茂连试探的步骤都跳过了。
同样是和遗物共鸣，让彻联想到了十五年前的事。那是当时的他在王都的酒馆里，从那些喝醉了的老佣兵嘴里断断续续拼出来的。魔兽潮，古龙遗物，王女佐久间铃。官方说法是铃在镇压遗物的战斗中牺牲了，但那些老佣兵不这么说。他们说铃没有死，是被遗物占据了身体，然后被王室藏起来了。也有人说她没有死也没有被占据，只是被封在某个地方，等着有一天能醒过来。说什么的都有。
“十五年前，”彻开口，沙耶香抬起头，“古龙遗物企图占据王室公主的身体。当时的说法是，因为公主体内有龙血，和遗物产生了共鸣。所以遗物选中了她。”
沙耶香想起了在遗迹里古龙告诉她的事。她没有说话，继续听着彻往下说。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彻铺垫了一下，“你的处境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危险。”
安静在两人间持续了很久，沙耶香想了很久应该怎么回答，最后说了一句：“谢谢。”
“不要谢我，我什么都没干。”彻从门框上直起身，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转身往巷子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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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沙耶香从渡鸟回来的时候，天色还早。柚说今天病人情况稳定，让她早点回去，于是她在巷口买了一个烤饼垫垫肚子，边走边吃。刚拐进二之宫家前面的巷子，就看到桐吾靠在院门口的石柱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回来了？”桐吾把笔记本合上，朝她点了一下头。
“等我？”沙耶香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岚想见你。”
沙耶香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在城门口看到岚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不是正式召见，是私下的。”，桐吾把笔记本插进口袋，“今天他没有问我具体情况，如果问你了，你看着回答，回答不上来的就推给我。”
“知道了。”，沙耶香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桐吾，“对了，今天雾岛桑来了渡鸟。他说茂的目标可能是在找能让遗物本体降临的宿主。就像十五年前那样。”
桐吾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整理措辞：“也许不是单纯的让遗物降临。遗物降临会发生什么，也没人知道。”
沙耶香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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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燎让人多做了两道菜，说是给新搬来的两个人接风。沙耶香觉得这个借口不太成立——她已经住了好几天了，和人也是——但穗香笑着从厨房端出那盘多加了香料的炖肉时，显然早就配合好了一切。和人被燎拉着喝了点酒，推辞了两次没推开，第三次就接了杯子。沙耶香在旁边看着他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然后强撑着面无表情地低头夹菜，没忍住笑了一声。和人瞪了她一眼。没什么威力。
吃完饭，沙耶香躺在床上，想着一天的事。院子里虫鸣细细的，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院子里还有光。不是油灯，是星光。没有月亮，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铺满了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幕。
桐吾从书房出来，准备去厨房倒杯水。路过走廊尽头时，余光扫到院子里有个人影。和人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一只手撑着身后冰凉的石板地，外套脱了只穿一件单衣，衣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起。
桐吾端着水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石阶被夜风吹了一天，坐上去凉意隔着裤腿渗上来。
“晚上冷，小心着凉。”
“没事。”和人没有转头。他还在看星星，声音比平时更慢，是某种卸了力之后自然而然松弛下来的慢。
桐吾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银河从老树的枝丫上方横穿而过，像一条被碾碎的宝石铺成的河。
“今晚能看到很多星星。”桐吾说。
“不想和你一起看。”
“那我叫笹原过来？”
和人猛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力道比他平时在训练场上纠正沙耶香动作时重得多，桐吾都被他拽的往他这边倒了一下。和人扯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把脸转向另一边。“也别叫她。我不想看星星。是恰好坐在这里，顺便看到而已。”
“那你不想和谁一起。”
和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叉的手臂里，声音闷闷的。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把他单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掀了一角。
“……我自己也不知道。”
沉默大概持续了几次呼吸。桐吾没有催他。他端着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陪他坐着。
“今天喝了多少。”他问。
“不多。就三四杯。”，和人说，声音被手臂挡住，听起来比平时更模糊，“但是我好像，不太能喝。”
“明天我跟他说，让他别让你碰酒了。”
“我是不是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和人把手臂从膝盖上放下来，抬头继续看着那些星星，目光不太聚焦。银河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被云遮过去又亮回来。
“我以前觉得保护别人是讨伐队员的职责。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只是职责。不是因为我是讨伐队员她是保护对象。”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压得极低，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而且，我还远远不够强。那天晚上我没能保护好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难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很久没有开口。
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树冠的声音。桐吾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杯底的水痕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
“和人。”他说。和人没有抬头。“你说不想和我一起看星星，这些话，也有更应该听的人。” 和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桐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把头抬起来，看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
“……再说吧。不是现在。”
桐吾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把水杯搁在石阶旁边，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我去接杯水给你。”
他转身往走廊方向走，走了几步，和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恢复了几分平时那个不耐烦的调子：“……不要。”
“真是的……”桐吾推开走廊的门，走进了厨房。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和人还是坐在石阶上，伸直的双腿在脚踝处交叉。他继续看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有一颗流星从天顶划过，极快，极短，刚够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念完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