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和人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二之宫家院子里不知道谁养的什么鸟,叫声脆得像在敲玻璃杯。他把被子往头顶拽了拽,鸟还在叫,又多加了一只,两只鸟一唱一和,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昨晚的酒劲还没完全散,嘴里发苦,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闷过一拳。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他花了大概三秒才把昨晚的事重新装进脑子里。晚饭,燎拉着喝酒,推了两次没推开,喝了。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桐吾过来了。他好像说了很多话。说了“不是职责”,说了很多平时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和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把被子一掀,套上外套就往外走。外套扣子扣错了一个,他没发现。他穿过走廊,推开桐吾的房门。桐吾也刚起,面前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看到和人进来,抬起头,表情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早。”
“昨晚。”,和人站在门口,手还撑着门框,“你,我——我跟你说的话——”
“嗯。”桐吾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热气,水雾蒙上了他的眼镜,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就是很平常地点了个头。
“你都忘掉。”和人把门从身后带上,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这个不太可能。我没有清除记忆的本事。”,桐吾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来,“不过你不用太介意。你说的那些东西,我早就知道了。”
和人愣了一下。他在路上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昨晚喝多了,胡言乱语,不代表什么。但桐吾说“早就知道”,这不在他准备的任何一套预案里。
“你说‘不是职责’。在林子那天晚上,你冲进去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桐吾把蒙着雾的眼镜摘来,抬起眼睛看着他,“你说‘觉得难受’——和她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又看到她差点出事,会难受是理所当然的事。我知道很正常,只是你平时不说。”
桐吾继续说:“还有,你说——”
和人跨过整个房间,一把捂住桐吾的嘴。桐吾被他推得连人带椅子往后退了几寸,但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和人甚至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笑意。
“吵死了!全部给我忘掉!”,和人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耳根红得能滴血。
“唔唔——”,桐吾示意和人把手拿开,“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
桐吾站起来,理了理衣服,然后又指了指和人的衣服:“不低头看看?”
和人看到自己扣子扣错了,脸更红了:“你这家伙——”
“喂,这是你自己扣错的,可别赖我。”
两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你追我赶,完全没有意识到门被打开了。
“你们在干嘛?”
听到沙耶香的声音,和人嗖得一下立直了。
“一大早的要拆家吗?”绯的声音随后到来。
“不……这——”
桐吾打断了和人的话:“差不多要吃饭了是吧?你们先去,我们马上到。”
绯对他这种岔开话题的手法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叹了口气,让他们快点来。
----------------------------------------------------------------------------------------------------------------------------------------------------------------------------------
沙耶香站在西园寺家宅邸的正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那枚被风蚀得边缘模糊的风纹石刻。和城门口那块一样,线条简练而古老,石料表面有陈年雨水冲刷出的纵向细纹。她想起第一次进城时在城门口看到西园寺家的马队,那时候岚从她身边经过,只多看了她一眼,她就觉得空气都变重了。现在她站在他家门口,被邀请来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但也不是完全的坦然,介于两者之间。
引路的佣人推开大门,穿过回廊,在一扇半敞的推拉门前停下来,欠了欠身便退下了。沙耶香脱了鞋,走进房间。岚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便装,没披外套,头发也没束,垂在肩侧。和那天在城门口策马而过时的样子相比,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几分安静,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是沉在水底的颜色,看不出情绪。他面前放着一套茶具,茶壶嘴冒着极细的白气。
“坐。”他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不是什么正式会面用的桌子,只是一张矮几,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沙耶香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沙耶香坐下来,把膝盖上的裙摆拢了拢。她没有主动开口,因为她记得桐吾说过的话——岚不是那种只听报告就全信的人,他会亲自确认。所以她等他先问。
“那天晚上的事我都听说了。”岚开口,语气不像询问,更像是一个长辈的关心,“没事比什么都好。”
“……谢谢。”沙耶香有点意外。
“但是桐吾没有告诉我另一件事。”,他说,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更轻,“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被当成目标。发现有人在暗处盯着你,随时可能再来。”
沙耶香愣住了。她准备的所有答案——关于魔力回路、关于和碎片的共鸣、关于为什么她的魔法进步这么快——全都没有用上。岚问的不是理论,而是她自己。
她把茶杯放下,没有急着回答。窗外那棵沙耶香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被风拨动叶片,在矮几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很难受。”,她说,声量比刚才轻了一截,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刚好能被听到,“不是因为害怕。当然也有害怕——那天晚上在林子最深处,魔力全空了,站都站不起来,差点以为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把自己的手摊开来看了看,手指上没有那天晚上攥紧衣襟时留下的印子,但那种触感还在。
“但是更让我难受的是,我身边的人可能会因为我而受伤。一想到这,心里就会有股无名火。”
岚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植物被风吹动的叶片上,安静地听她把话说完。
“我知道这样想没有用,可能也不够理性。”,沙耶香抬起头,看着岚,“但您问我是怎么想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岚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带进来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他把茶杯放回矮几上,杯底和木纹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那就够了。”他说。语气和之前截然不同——不是那种“此事到此为止”的收束,是更轻的、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认可。
沙耶香愣了一下:“……什么够了?”
“你不害怕。”,岚说,“或者说,你害怕的不是自己受伤。你害怕的是别人因你受伤。这两种恐惧是两回事。前者会让人退缩,后者会让人往前站。”
“为此。”,岚继续说,“我会亲自带你一段时间。”
沙耶香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对话会拐到这个方向。桐吾确实跟她说过,岚不像看起来那么难相处,可以趁机请教一下,但是现在是由岚主动提出,甚至不是简单教一下。
“可是,您那么忙……”
“那些事,其他人也能做。”,岚打断了她,“而且榊原惹出的事,也是我需要处理的。”
“是……谢谢您。”沙耶香鞠了个躬。
“从明天开始,每周三次。时间我会让人通知你。”岚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那盆被风吹歪的植物扶正。
沙耶香从西园寺家宅邸出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好。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想着自己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真是不可思议呐。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