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耶香回到二之宫家的时候,午饭刚好摆上桌。
今天是穗香亲自下厨,桌上有炖肉、酱菜、烤鱼,还有一碟切成薄片的腌萝卜。燎已经坐在主位上,筷子拿在手里,就等所有人到齐。绯坐在他对面,正拿着一把小勺子往自己碗里添酱菜。桐吾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笔记本,趁菜还没上齐又翻了两页。
沙耶香在和人旁边坐下,接过穗香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然后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开口:“今天去见了西园寺家主。”
“嗯。”桐吾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
“他说,从明天开始,每周三次,亲自带我训练。”
绯手里的小勺子停在半空中。“岚亲自带你?他主动提的?”她眨了眨眼,转头看桐吾,“哥,你跟他说的?”
“没有。”桐吾的表情也难得地出现了一瞬间的意外,但他恢复得很快,“我猜到他会教,没想到是亲自训练。”
“那还不好!”燎的大嗓门在饭桌上炸开,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酱菜碟子轻轻跳了一下,“岚那家伙,风系王都第一。他亲自教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笹原,你运气不错!”
“那之后要多做点饭了。”穗香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进来。
沙耶香夹了一块炖肉放进碗里。饭桌上热闹了一会儿,燎开始讲当年怎么跟岚一起追魔兽追到溪谷深处,结果岚把他丢下,他自己迷路了三个小时的故事。绯在旁边纠正他每次讲的版本都不一样,上次说是迷路了五个小时,上上次说是四个。燎大手一挥说那是“细节上的微调”。
和人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碗里的米饭吃了一大半,夹菜的速度和平时差不多,咀嚼的频率也正常。沙耶香说了岚要亲自训练之后,他点了下头,说了句“那挺好的”,然后把筷子伸向酱菜碟子,夹了两片搁在饭上。
“岚的风系,是顶尖的。”,他说,低头看着碗里的酱菜,筷子在米饭上戳了两下,“你跟着他学,进步肯定比跟我这种半吊子快。”
沙耶香停下筷子:“你又不是半吊子。”
“跟岚比就是。”,和人把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有看她,“这是好事。本来我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基础打完了,剩下的高级应用我也没办法教你。”
他说“这是好事”的时候语气很真诚,不是在赌气,不是在阴阳怪气。他是真心觉得这是好事——沙耶香能跟着最强的人学风系,安全更有保障,进步会更快,榊原茂再来的时候她能更从容地应对。
但这个结论落到心里的时候,不是轻飘飘的。他想起训练场上那棵歪脖子老树,想起她第一次打偏风刃时自己走过去敲她的手腕,想起她打中第一片叶子时转头看他的表情。以后不需要他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吃饱了。先去讨伐队报个到。”
他出门的时候,蹭了门框一下。来这这么久,还是第一次。
桐吾跟了出去。
走廊上,桐吾没有叫他,只是跟在他身后,步伐不快,脚步声刚好够和人知道他跟在后面。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正烈,常青树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小团浓黑的墨。和人走到院子中央才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用跟过来。我没事。”
桐吾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站定。“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从来都不是没事。”
和人转过身,表情和平时一样——眉头微拧,嘴角往下压,是那种随时准备呛人的防御姿态。“我说了是好事。岚比我强,她跟着他学——”
“你是笨蛋吗。”桐吾打断他。
和人愣了一下。桐吾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过话,一直都是理性的,让人感觉绝对正确的。
“你是不是在想以后就没你什么事了?”
和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这就是事实。
“你不只是她的老师吧?”,桐吾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就说到这里。”
桐吾转身往回走,留下和人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晒得石板地微微发烫。
和人把手伸进兜里,把他不知道多久前买的那个小猫挂件拿了出来。阳光把挂件的金属面照得微微发光。
之前训练的时候,有一只猫窜进了训练场,沙耶香摸着那只猫,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看到了这个挂件,不知怎么就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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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选在内城西北角一处空置的演武场,比和人常用的那片泥地大得多。地面是整块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几簇枯黄的野草,边缘立着几根供风系训练用的铜柱,铜柱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切痕。
岚站在演武场中央,手里没有拿剑。他让沙耶香把这段时间学过的所有风系招式都打一遍——基础风刃、风网、风丝感知、回旋风刃——每一道都打在铜柱上。铜柱被风刃击中时发出长短不一的嗡鸣,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空回荡。
沙耶香打完最后一记回旋风刃,放下手,呼吸有点急,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喘不上气。岚从铜柱旁边走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从院子角落折的枯枝。他用枯枝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手腕内侧,力道刚好够她感觉到,但不像和人那样会留下红印。
“力道对了。出手的时候把魔力集中在指尖,手腕放松——这一点你之前的老师教得很好。你的基础很扎实。”
“……谢谢。”
“但有一个问题。”,岚把枯枝收回来,在她面前站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澄澈,“你的风刃,用的是谁的打法。”
沙耶香愣了一下:“什么?”
“每个人的魔力都有自己的特征。你的风刃出手很干净,准头也不错,但它的节奏不是你的。靠反应速度和精准度压制对手,近距离作战。你学得很像,但它不是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示意她重新摆好姿势。沙耶香抬手,风刃重新在指尖凝聚,比之前更稳。她瞄准正前方那根铜柱正准备打出去,岚的声音忽然从侧面传来。
“不要瞄准铜柱。瞄准铜柱左侧三步远的那簇野草。”
沙耶香调整了方向,风刃脱手而出,将那片野草的尖端齐齐切断。
岚没有让她停下来。
“好。重新瞄准那根铜柱。”,他说,“但这次不要打风刃。把你的风送到铜柱表面,只是去感知它。”
沙耶香抬起手,一道极轻的风从指尖流出,和平时那种锋利的、高速旋转的风刃不同——这道风没有形状,没有明确的边界,像一层薄薄的气流,缓慢地朝铜柱的方向蔓延过去。她感觉到了铜柱表面每一道切痕的深浅,感觉到了金属内部的细微纹理,甚至感觉到了铜柱底部和石板基座之间那道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缝隙。
“感觉到了什么。”岚问。
“切痕。每一道都不一样。”沙耶香闭着眼睛,但她的风丝在铜柱表面游走,像手指在盲文上慢慢划过,“有几道很浅,可能是初学者打的。有一道特别深,切口边缘有灼烧的痕迹。”
“那道是燎打的,二十年前的时候。我让他少用点魔力,结果他把铜柱烧出个缺口。”
沙耶香想到这些天和燎相处的事情,不由得笑了一声,然后又马上止住。
“不用拘谨,放轻松。”,岚走到沙耶香面前,又把话题收了回来,“你现在用的风刃和风丝感知,是可以融为一体的,只是你之前一直把它们当两回事。”
“……它们不是吗。”
“它们不是。”岚说,“但也可以是。”
他走到铜柱旁边,抬手示意沙耶香重新摆好姿势。“再试一次。这次不要停下来——感知到铜柱震动的同时,打风刃。”
沙耶香抬手,风丝从指尖延伸出去,触到铜柱表面。铜柱还在微微震颤,她能感觉到那些切痕的深度、金属内部的纹理、基座和石板之间的微小缝隙。她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她想打风刃,但她的注意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感知铜柱的震动,一半在准备攻击。风刃在指尖凝了又散,散了又凝,始终打不出去。
“你在犹豫什么。”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不是质问,是观察。
“我没办法同时——如果集中精力去感知,就没办法凝聚风刃。如果凝聚风刃,感知就会断。”
“因为你把感知和攻击当成两件事。感知是左手,攻击是右手。你在想先左手还是先右手。”岚说,“但风不是手。风是流动的。它不需要分工。”
他走到她身侧,用枯枝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后颈,然后沿着脊柱的方向往下划了极短的一截——不是用力,只是让她感觉到一条线。
“不要把风当成两只手。把它当成一条线。这条线从你的感知延伸到目标表面,然后穿过表面,到达内部。你不必在感知和攻击之间切换,只要在这条线上分出一股力量。感知的那部分继续留在铜柱内部,攻击的那部分从同一个通道打出去。”
沙耶香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把风送出去。这次不是分成两股,是只送出一股——极细的、极薄的,像一根丝线从指尖延伸到铜柱表面。风丝触到铜柱的瞬间,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穿透”上,而不是“感知”或“攻击”上。铜柱表面那些切痕不再是她需要逐一辨认的陌生纹理,而是变成了某种地图——每一道凹槽都是风的通道,每一处金属的密度变化都是信号。她的风丝沿着这些通道往里渗,同时另一股更细的力量从同一个路径上反向弹出去。
风刃打在铜柱上。不是以前那种干净利落的撞击声,是更轻的——像水滴落在石板上,极短促的一声脆响。但铜柱的震动变了。不是被攻击后的余震,是另一种:铜柱本身的振动频率被她的风丝捕捉到之后,她的风刃打在了同一个频率上。两道震动互相牵引,铜柱开始以她的节奏振动。
沙耶香睁开眼睛。铜柱还在震,不是那种被击中后的剧烈嗡鸣,是更细密的、更均匀的微颤,像一根音叉被敲响之后在空气中留下的余韵。而她发现自己的风丝还没有断——感知和攻击同时完成了,用的不是两个动作,是一个动作。
“……打中了。”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不是打中了。”,岚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满意,“是共振了。你刚才那道风刃,和铜柱本身的振动频率对上了。不是打在表面,是打进了内部。”
他走到铜柱前面,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还在微颤的铜柱表面:“感知和攻击同时进行的时候,你的风刃威力不会减弱,反而会更精准——因为你不再用眼睛瞄准,你用的是目标本身的振动。每一种材料都有自己的频率,金属的、木材的、鳞甲的、骨头的——都不一样。如果你能学会用共振去打,你不需要打穿鳞甲,只要找到它的频率,就能从内部瓦解它。”
沙耶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种微妙的触感——不是风刃出手时的反震力,也不是感知时的被动反馈,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她的风在铜柱内部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她的魔力回路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今天就先到这吧。你的天赋比预想的还要高。”
沙耶香离开后,岚独自一人留在训练场上。
他盯着铜柱上的痕迹,感知着上面残留的魔力。
沙耶香的魔力,传导的方式,他从来没见过。不是那种初学者会犯的需要纠正的错误,而是像那种自成一派的体系,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把这个疑问留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