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耶香是在下午的训练结束后直接去的讨伐队据点。
岚今天提前结束了课程,说她掌握得很快,再练下去反而容易把感觉练钝。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想铜柱微颤的触感,走出演武场时脚步不自觉地转了个方向。不是回二之宫家,是往外城走。她忽然很想让他看看——不是炫耀,是想让和人第一个看到,她学会的新东西。
讨伐队的驻地沙耶香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和人带她来的,这次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魔力打在木桩上的闷响。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推门进去,绕到侧面那扇半开的窗户旁边,往里面看了一眼。
和人正站在一群年轻队员前面,背对着她的方向。
“你刚才那道火柱,角度偏了。”他的声音穿过训练场的尘土传过来,和平时纠正她动作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不凶,但每个字都戳在毛病上,“火柱是用来封走位的,不是用来打人的。你往左边偏了半步,等于给人留了向右闪避的空间。再试。”
那个年轻队员重新凝出一团火焰,调整角度打出去。火柱落在靶子右侧,封死了假想敌往右闪避的路线。
“对了。记住这个角度。”和人说完,转向另一个队员,“你的火球压缩不够。表面上看打中了,但威力全散在靶子表面。把魔力往中心压——不是往我这边看,往你自己的手掌上看。”
那个队员低下头,盯着掌心里重新凝聚的火球,努力把火焰往中心压缩。
沙耶香蹲在矮墙后面,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看着和人一个一个纠正队员的动作——有人的火球太散,他走过去用手背敲对方的手腕;有人的火墙角度不对,他亲自示范了一遍,火焰从他掌心里涌出来的瞬间,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下颌线条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他说话的方式还是那么直接,但他会走到每个人旁边,看清楚每个人的动作,然后给出刚好能听懂的建议。
和人抱着手臂站在队伍前面,站姿比以前更稳了。
她忽然想起他们刚开始训练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们是奇怪的家伙和嘴臭的师父。互相呛声,谁也不服谁。现在他站在那里,管着一群比她更年轻的新人,认真到每一个被他纠正过的队员都会在他转身后偷偷模仿他的动作。
她一直和身为“和人”的他相处,忘记了他在讨伐队里也是独当一面的队长和前辈。
莫名的,有点帅。不是那种远远看着让人觉得耀眼的帅,是那种——你已经认识他很久了,久到习惯了他所有的毛病,但忽然在某一个瞬间看到了他早就存在、只是你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另一面。然后你发现,这一面和那些毛病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沙耶香就觉得脸颊有点发烫。她把它掐掉了。
沙耶香差点从蹲着的姿势直接坐到地上。她猛地转头,看到小寺七羽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他那把短弓,歪着头看她,脸上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的表情。
“你蹲在这里干什么?”七羽的嗓门不算大,但在安静的矮墙后面足够让训练场上的人听到了。他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和人的后背。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两边咧。
“你是在看阵内桑——”
“不是!”,沙耶香站起来,给七羽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我就是路过。路过顺便看看。讨伐队的训练是什么样的,我好奇。”
“路过?”,七羽学着她压低了声音,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从内城路过到讨伐队训练场,笹原桑你这个弯绕得可不小。而且你刚才蹲在这里至少——”
“七羽。”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训练场方向传过来。黑田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矮墙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巡逻排班表,面无表情地看着七羽,“你的巡逻报告写完了?”
七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还差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是你蹲在这里闲聊的理由吗。”
“不是——”
“去写完。现在。”
七羽抱着短弓,用一种“我被抓住了但我不后悔”的表情看了沙耶香一眼,然后一溜烟跑回了据点。黑田转过身,看了沙耶香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但沙耶香总觉得他嘴角动了一下。
“阵内在那边。去吧。”他说完就走了。
训练已经结束了。年轻队员们三三两两往据点方向走,路过矮墙的时候有几个好奇地看了沙耶香一眼。刚才站在和人面前挨训的那个年轻队员小声问旁边的同伴“那是谁”,同伴还没来得及回答,黑田的声音就从后面追上来:“明天早班的巡逻路线调整了,都去看公告。”队员们加快脚步散了。
沙耶香站在原地,做了个深呼吸。脸颊还是烫的。她从矮墙后面走出来,踩在训练场的泥地上,脚下的碎石子被鞋底碾得细碎作响。
和人还站在靶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刚捡起来的备用靶标,但动作停在了半路上。他的视线越过她,朝刚才那几个年轻队员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没说话,但沙耶香看到他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渗上来,从耳垂往耳廓蔓延。
“……你怎么来了。”他把靶标塞进木箱,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木箱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视线没有看她,语气不太自然,带着一点被看了热闹之后还没消化完的别扭。
沙耶香本来想说“来看你”,但话到嘴边觉得这个开场白好像不太适合现在这个气氛。于是她抬起手,凝出了一道风刃。
风刃在她指尖旋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薄、更透明,边缘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破空的瞬间没有呼啸,是极轻极细的嘶嘶声,像蚕咬桑叶。风刃打在靶子上。不是以前那种干脆利落的撞击声,是更轻的——像水滴落在石板上,极短促的一声脆响。但靶子的震动变了。不是被攻击后的余震,是另一种——靶子内部的麻绳纤维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崩断,从风刃落点往四周扩散,像被看不见的剪刀同时剪断了数十根绳索。最后整个靶子无声地碎成了一堆麻绳屑,落在泥地上。
和人盯着那堆麻绳屑,看了好几秒。刚才还挂在耳根的那抹红慢慢退了一点,表情从尴尬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是岚教你的。”
“嗯。共振。”沙耶香把手放下来,指尖的风系魔力残余还在微微发光,“不是打在表面,是打进去。每一种材料都有自己的频率,找到它就能从内部瓦解。我现在还不太熟练,但方向应该是对的。”
和人看着那堆麻绳屑。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岚的风系——不是传闻,不是书上写的,是实实在在打在他日常训练用的靶子上。靶子碎得很彻底,连修补的余地都没有。他之前说“这是好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沙耶香的安全更有保障、进步会更快这些理性的东西。现在这些碎掉的麻绳摆在他面前,那种差距忽然变得很具体——不是一句“好事”就能概括的。
他当然高兴。沙耶香变强了,他一路看过来的。但高兴和某种说不清的酸涩并不互斥,它们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胸腔里。
“……确实厉害。”,他把木箱盖子合上,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他教了你多久?”
“就这几天。所以才刚开始。”
沙耶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就像她以前每次训练后告诉他“今天的移动靶打中了七成”一样,是一种习惯性的分享——她只是想让他第一个知道。
“那就继续学。”,和人靠在靶架上,双臂交叉,“不过别光学会怎么打碎东西,那样太浪费了。”
“谁和你说我只会打碎东西了。”,她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
和人下意识躲了一下:“……干嘛。”
“你的魔力。让我感知一下。”
和人愣了一下,他想起刚才那几个小子的眼神——被看了热闹是一回事,现在训练场虽然没人了,但这毕竟是公开场地。他的视线往据点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在这?”
“你怕什么。”,沙耶香歪着头看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点故意的挑衅,“又不会疼。”
和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快点。”
沙耶香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肩膀上方,没有碰到他。一道极细的风丝从她指尖延伸出去,轻轻搭在他的衣领上。她闭上眼睛。
风丝触到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团温暖。不是火焰的温度——火焰的温度是向外辐射的,越靠近越烫,有攻击性。这团温暖是往里收的。它安静地待在他的魔力回路里,像被掌心拢住的一小簇火苗,不急不躁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那种跳动不是物理上的收缩与舒张,是更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持续地呼吸着。每一次脉动都传递出一种极柔软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不是被压制住的烈火,是主动把锋芒收敛起来的温暖。就像他这个人——嘴上永远不饶人,纠正动作的时候凶得要命,但每次有人需要帮忙的时候,他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每次她觉得冷的时候,他都会用“放着占地方”当借口把外套扔给她。
原来他的魔力是这样的。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那团火苗的温度隔着极细的风丝传过来,沿着她的指尖往上蔓延,绕过手腕,穿过小臂,在胸口偏左的位置轻轻震了一下。不是魔力共振——那一下震动的频率和风丝传回来的火焰脉动完全一致,像是在她自己的心跳旁边,多了一个极轻的和声。
她的睫毛动了动,眼睛没有睁开。泥土地面的凉意隔着鞋底渗上来,远处有人在喊明天巡逻的安排。所有这些她都感觉到了,但这些都像是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风丝另一端那团安静的火焰,成了她此刻感知里唯一清晰的东西。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注意他嘴角的弧度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把他说“还行”的语气和真正的否定区分开的?她不记得了。可能是在白麓村他把外套扔给她的时候,可能是在理想乡她伸手擦掉他眼泪的时候,也可能更早——在湿地,那个狭小的地方,他把她护在身后的时候。这些碎片一直都在,只是她从来没有把它们拼在一起。现在它们自己拼好了,拼成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念头,摆在她面前。
她以前只觉得那是搭档之间的默契,是并肩作战久了之后理所当然的信任。但现在她感觉到了——那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不敢翻涌的滚烫。那不是搭档的温度。那是和人的温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不是被吓到的那种加速,是某种更深的、从身体深处慢慢往上涌的热意。它顺着她的魔力回路蔓延,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胸口,最后停在她心尖上,不吵不闹,就是安静地发着烫。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不是和柚在一起时那种安心的温暖,不是被穗香关心时那种被照顾的温暖,不是训练场上打出一道漂亮风刃时那种成就感的热度。
是只属于此刻、只属于这个人的温度。
她喜欢他。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不是震惊,不是慌乱,是某种更深的笃定。就好像这个答案早就在那里了,只是她之前一直没有去看它。她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攥紧,心跳声在耳朵里鼓噪得有点吵,她想控制一下,但控制不住。那层薄膜底下的情绪还在顺着风丝传过来,和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地敲在她自己的脉搏上。
风丝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散了。是她自己不小心松开了——那个念头落地的瞬间,心跳漏了半拍,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断了。
“怎么样?”和人问。他歪着头看她,大概觉得她闭眼闭得太久了。完全不知道她刚才经历了什么。
“那个……很温暖。”
和人看着她。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训练场上打出漂亮风刃之后那种转头看他的得意,也不是被他呛了之后憋着笑的反击。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她的眼睛还看着他,但又不是在看他,像是在看刚才闭眼时看到的什么东西。
“……和你这个人不太像。”她补了一句,嘴角弯起来,但笑得很轻。
“什么叫和我不太像。”和人皱起眉。
“就是不太像。”沙耶香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半步,让风吹在脸上。她的脸颊还是烫的,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转移话题。她只是把动作放得很慢,慢到退后的那半步像是踩在云上。
她借着转身看木桩的动作偷偷把手按在胸口上。心跳还是快的,但不再吵了。那种从指尖蔓延到心尖的热意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被拢在掌心里的小火苗。和他的魔力一模一样。
然后她看到了他袖口上沾的灰。大概是刚才蹲在靶子前面捡靶标的时候蹭的,从手腕到肘关节下方,深灰色的泥灰沾在深色外套上,不仔细看其实不太明显。
“你袖子上沾了灰。”她说。
和人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手想拍掉,但灰已经蹭得太开,拍了两下反而抹得更均匀了。他甩了甩手腕,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手指在大腿外侧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插进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那个。”他开口,视线落在训练场旁边的树上,没有看她,“有个东西。”
“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掌心里,然后伸出手——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完成一个战术动作,把东西塞进她手里,手立刻收回去插回口袋。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沙耶香摊开手掌。
一个挂件躺在她的掌心里。金属的,很小,还没有她半个手掌大。是只猫。做工不算精细——猫的耳朵一只立着一只微微耷拉,尾巴卷成一个不太圆的圈,眼睛是用某种暗色的珠子嵌上去的,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上次训练的时候,训练场窜进来一只猫。”,和人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眼睛还是盯着那棵树,“你蹲在地上摸了好久。”
沙耶香想起来了。那是还在歪脖子老树下训练的时候。一只橘色的野猫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蹲在木桩旁边舔爪子。她蹲下去摸它,那只猫居然没跑,还在她手心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当时笑着说“连猫都比你乖”,和人靠在树上,说了句“那你就跟猫练”。后来那天训练结束的时候猫已经跑了,她也没再想起这件事。
直到现在。这个挂件不知道在他口袋里放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记得了。”他回答得太快。
“你不适合说谎,你知道吗。”沙耶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猫,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它耷拉的那只耳朵。金属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她想起他连夜削了木板放在渡鸟门口,想起他在林子深处用尽最后一丝魔力挡在她面前。然后她握着这只小猫,觉得自己刚才在心里确认的那个念头,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把挂件攥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然后她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我很喜欢。”
和人把视线从槐树上收回来,看了她一眼。他大概准备了好几种回应——如果她说“好可爱”他要说什么,如果她问“在哪里买的”他要说什么,如果她客气地说“谢谢”他又要说什么。但她说的不是这些。她说的是“很喜欢”。
“……嗯。”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整理袖口那抹怎么都拍不掉的灰,耳根又红了起来。刚才好不容易退下去的那抹红,这下全回来了。
“和人。”,沙耶香把挂件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他,“你喜欢什么?”
和人整理袖口的动作忽然停了。不是正常的停——是他的手指僵在袖口上,整个人的站姿变了一瞬,很短,但沙耶香看到了。他的肩膀往上一紧,然后强迫自己松下来,但这个“松”是刻意的,不是自然的。
“……问这个干嘛。”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因为你知道我喜欢猫。我也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沙耶香歪着头看他。
“这样。”,和人咳了一下,把刚刚一瞬间想歪的心思拉了回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其实我还挺喜欢吃饼干的……”
和人越说声音越小,需要沙耶香把耳朵凑近一点才能听清。
“饼干?”,沙耶香眨了眨眼,这个答案显然不在她的预料范围内。她以为他会说某种武器、或者那些男生们都觉得帅气的东西,居然是饼干。“什么口味的?”
“不是口味的问题。”和人把手臂重新交叉在胸前,这个动作让他找回了一点平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站姿,但耳根还是红的,“是……是你第一次烤的那批。”
沙耶香愣了一下。她想起那批饼干——厚薄不一,边缘焦黄,有几块中间还没烤透。她当时把布袋塞给他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好吃”,然后马上补了一句“不过这个卖相真的不行”。她还因为这个跟他拌了好几句嘴。
“可是你说卖相不行。”她说。
“卖相是不行。”和人把视线从树上移回来,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但味道是另一回事。和外面卖的那种不一样,也不难吃。”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放弃了斟酌,吸了一口气,直接用平时那种直来直去的语气把话说了出来,“而且……那是你第一次烤给我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把脸转向训练场旁边那排木桩,假装在研究靶标上的焦痕。
“那我下次再给你做。”她说,语气轻快,但看着他的眼神很认真。
和人转过头看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手从木箱上拿开,站直了身体。“……随便你。”他说,然后迈开步子往训练场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你先回去吧,训练一天了。”
沙耶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小猫挂件的轮廓。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猫耳朵的尖角轻轻硌在指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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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二之宫家。
桐吾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他应声,和人已经推门进来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闯进来的推法,是推了一半顿了一下,然后把剩下那一半也推开了。
“桐吾。有件事想拜托你。”
他的站姿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像那些讨伐队的新人,像那些跟家主们汇报的家臣。
“什么事。”桐吾边擦头发边说。
“你能不能……”,和人开口,卡了一下,把视线从桐吾脸上移到书桌旁边的书架上,又移回来,“……指点一下我的火系魔法。”
桐吾挑了下眉。他把毛巾放下来,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反问:“怎么不找父亲?他还能示范给你。”
“不行。”和人拒绝得很快,“如果找你爸的话,第二天全家都知道了,说不定不只是全家。”他停了一下,脑中回想起了早上在讨伐队被八卦的样子,“反正不行。”
桐吾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追问:“所以你要我偷偷教你。”
“……嗯。”
“以前我给你讲魔力回路理论的时候,”桐吾坐下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刻意,“某人不是说‘训练实战就够了,理论是书呆子的东西’吗?”
和人的表情僵了半拍。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桐吾书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不是平时那种大喇喇的动作,是指尖轻轻刮了两下就放下了。
“……以前是以前。”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没有躲闪。不是那种被揭了短之后恼羞成怒的语调,也不是敷衍。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辩解“那时候不懂事”或者“现在想法变了”。就是把这四个字放在那里,像是承认了一件不需要再多加修饰的事实。
桐吾看着他那副“我知道你一定会笑我但我还是来了”的表情,想起之前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再被需要了,他当时的反应。看来那句话起作用了。不是戳痛他,是让他想清楚了一件事——如果不想被落下,与其在原地跟自己较劲,不如主动往前追。
“明天晚上。这个时间。在后院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