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冰与芽

作者:落霞乀 更新时间:2026/8/10 12:15:59 字数:2475

雪推开渡鸟的门时,柚正蹲在置物架前面整理药材。

听到门响,柚抬起头,看到是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手指上还沾着干草药的碎屑,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朝雪欠了欠身。

“雪小姐。”

“不用每次都这么正式。”雪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她的视线在柚的脸上停了一拍——柚的眼眶底下有浅浅的青灰色,大概昨晚又守了病人。她没有点破,只是把带来的小包裹放在矮桌上,“一些点心,绯托我带来的。你也稍微休息休息。”

“谢谢。”柚把包裹收好,又从水槽边倒了杯凉水放在雪面前。雪在靠窗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扫了一眼屋子里的病人——靠墙那排床铺上躺着几个暗色纹路深浅不一的人,呼吸平稳,都在休息。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藤蔓比之前更长了一截。

“病人的情况怎么样。”雪问。

“比之前好一些。”,柚在雪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把围裙捋平,“有几个人的纹路开始退了。他们自己的身体慢慢适应了碎片的力量。一开始纹路会收缩,然后颜色变浅,最后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灰影。虽然还没完全消失,但已经不疼了。而且还有人跟我说,觉得自己的魔力比以前更强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轻快。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指微微张开又合上。

“可能是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在用光系魔力接触那些碎片残留……我也感觉自己的魔力变强了一点。”,她把手指收拢,掌心里亮起一团白光,比之前更稳定、更柔和,“以前只能压制,现在可以感觉到纹路内部的裂缝,一点一点地填补进去。虽然还是没办法完全根除,但比以前好多了。”

雪看着那团白光在柚的掌心里脉动。光系魔力的特征她不太熟悉,但她能看出那团光的密度比之前更高了。

“这边的调查也快有结果了。”,雪说,“药材流出的源头已经追到,榊原茂的藏身范围也在缩小。不会等太久。”

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攥着围裙边缘的手指松开了些许。窗外有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把斑驳的树影投在石板地上轻轻晃动。短暂的沉默里,柚抬起头,看着雪。

“雪小姐,有你在,真的让人感觉很安心。”

雪沉默了一瞬。不是因为被夸奖感到不好意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冷静淡然的样子。但她的视线从柚脸上移到了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停了片刻。

“如果能让你这么觉得,那也很好。”

柚愣了一下。这句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客套,不是谦虚,像是背后藏了很多故事。

柚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你觉得这里,渡鸟,还好吗?我是说……作为庇护所。”

“很好。”,雪的回答很干脆,她顿了顿,又补了几句,“来这里之前我以为庇护所只是临时的收容点。但你把这里打理得很仔细,连床单的边角都掖得很整齐。”

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围裙边缘那道磨得发白的折痕。

“其实,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沙耶香和和人君,一直冲在最前面,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重要的东西。大家都在往前走,都有自己的目标。我每天在这里分药材、换绷带、给病人倒水,做的都是小事。有时候看到他们那么努力,就会想——我这样,真的能帮上忙吗。”

最后一句话不是问句,是她在心里放了很久的一个结。

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绿萝的一片叶子。叶子很凉,表面的叶脉在午后光线里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道。她看着那片叶子,开口时的语气很慢,很轻,多了些平时没有的柔和。

“我很小的时候,觉醒魔力的时间比族里所有孩子都晚。神乐坂家以冰系魔力为传承,孩子们通常在三四岁就能凝出第一片冰晶。我到六岁还没有任何迹象。族里的长辈在背后说,这孩子大概是个‘空壳’。”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后来父亲继承了家主。他不是祖父的嫡长子,按惯例轮不到他。有些人表面上服从,背地里说得很难听。连带我母亲,连带我。”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他人的事情。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多了一点。

“那时候我已经学会用冰了。但不管我怎么努力,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靠父亲上位的小丫头’。没有人当面说,但你能感觉到——你走进一间屋子,屋里的谈话就会停。你在训练场上完成一套动作,没有人会给你反馈,好的坏的都没有。好像你这个人不存在。”

柚坐在矮凳上,手里的围裙边缘被攥得皱成一团。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那一定很难受”?说“他们太过分了”?这些话都对,但柚觉得它们太轻了。轻到落到雪那些年岁上,连一点回音都不会有。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粗布纹理。她想做点什么——也许是站起来走到雪旁边,也许只是把手放在雪的手臂上。但她不确定这样是否合适。雪从来都是那么从容、那么笃定,她怕自己的举动会打扰到这份被雪小心维持了很久的平静。

雪看到了她眼底那层极薄的湿润,也看到了她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然后雪把视线移回绿萝上,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比刚才轻了些许。

“都过去了。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现在没这个必要再说了。”,她说,“如今父亲的能力被人认可,我站在这里,也不会再有人质疑。”

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她看着雪站在窗台边的侧影,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雪已经把目光重新转向她。

“所以这里很好。你做的小事,比你以为的重得多。”,雪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病人们都会记得你半夜守在床边时手里那团白光。”

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围裙叠好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走到雪旁边。

“……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外面有棵槐树,树下很凉快。”她说。

“好。”

柚推开木门,午后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槐树的树冠在头顶撑开一大片浓荫,光斑穿过叶缝落在夯实的泥地上,随着风轻轻移动。柚站在树荫边缘,仰头看着槐树最高处那根新抽出来的嫩枝。

“对了。”雪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绯说,等渡鸟的事告一段落,请你们一起好好吃一次点心。”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她上次的红茶酥皮,你吃了一块,她说你没说好不好吃,所以这次一定要问清楚。”

柚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角,但笑意已经从指缝间漏了出来。她想起那天——绯端着一整盘点心站在她面前,她只来得及咬了一口就被病人叫走了,后来忙起来就忘了说。

“好吃的。”她说,“不过这次我会当面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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