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耶香把最后一块饼干从烤盘上夹起来的时候，厨房里的甜香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这是她第三次烤这批饼干。第一次烤焦了——不是故意的那种焦，是真的没控制好火候，边缘黑了一圈，咬下去发苦。第二次她特意少烤了片刻，结果中间的面团还没完全透，掰开的时候芯子是软的。她把那批失败的饼干全部藏进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打算明天带去渡鸟捏碎了喂槐树下的麻雀。
现在这一批是第三次。她严格按照柚教的步骤——压面团的时候每一块都用同一个力道，翻面的时候在心里默数秒数，连烤盘在烤炉里放第几层都拿木尺量过。成品不算完美，有几块边缘还是微微深了一个色号，但比起第一批的惨状已经是天壤之别。她把饼干在油纸上码好，挑出形状最规整的几块放进一个小布袋里。
她把布袋揣进口袋，推门出去。和人今天下午在讨伐队有训练，她算好了时间，走到训练场的时候刚好是休息间隙。
和人看到她来，跟旁边几个队员交代了几句就走了过去。训练场上几个年轻队员互相递了个眼神，但碍于上次被黑田训过的前车之鉴，没有人敢出声。
“你怎么又来了。”和人说，但没有赶人的意思。
“给你。”沙耶香把布袋递过去。
和人打开袋口，低头看了看里面的饼干。他先看到的当然是那几块烤得不错的——颜色均匀，边缘齐整，表面嵌的坚果碎粒分布得比她第一次烤的那批均匀了不知道多少倍。
和人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动了动。
“和上次的一样。”
沙耶香说的是“但你上次说卖相不行”，说的是“你还说太厚了中间没烤透”，她把自己第一次烤饼干时他挑的所有毛病都复述了一遍，一句不落。和人没有反驳，只是一块接一块地把饼干吃完。最后他把布袋叠好递还给她，说了一句“这个还是差点意思”，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也没有看她。
“没事，反正以后还会再做。”沙耶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轻快而直接。她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说了句“训练加油”，转身往训练场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布袋在她手里轻轻晃。
她没有说“我喜欢你”，她把那句话藏在了饼干里。这本身就是一个承诺，不说破的、包裹在面粉和黄油里的承诺。
和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最后半块饼干——边缘微焦，中间偏厚，和她第一次烤的那批一个毛病。他嚼完咽下去，转身走回训练场。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下午的阳光从训练场西侧的矮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把木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几个年轻队员已经开始自主练习了，火球打在靶子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和人走过去纠正了一个队员的手腕角度，语气和平时一样直接，但他说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抱着手臂靠在靶架上，而是站在训练场边缘，往那条通往外城的岔路方向看了一眼。
----------------------------------------------------------------------------------------------------------------------------------------------------------------------------------
傍晚，沙耶香回到二之宫家。桐吾在走廊尽头叫住她。
“有东西给你。”他说，推开书房的门。书桌上摊着笔记本和几张回路推演图，但桐吾没有碰那些东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一颗碎晶。
碎晶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裂纹深处有一团极淡的暗红色光在脉动。脉动的节奏很沉、很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层层岩壳之下，正在用极慢的速度呼吸着。
“这个给你。”桐吾把碎晶放在她掌心里。
沙耶香接过来，碎晶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暖。那股脉动顺着她的指尖传上来，像是来自地底深处的某种回响。
“这是？”
“你可以理解为通讯锚点。”，桐吾说着，把之前那颗从理想乡装置中取出的核心碎晶也放在了桌上，两颗碎晶在暮色中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微光，“这颗是核心，放在我这。你手里那颗是从矿道仓库里找到的能量最强的。将来你需要面对遗物本体，这颗碎晶可以让你不那么孤立无援。”
沙耶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正在脉动的碎晶。桐吾说“将来需要面对遗物本体”，沙耶香听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段时间她过得太幸福了。搬到二之宫家，穗香每天早上会多做一份她和和人的早饭。柚的渡鸟一天比一天像样，她每次去都能看到新的变化。还有岚的训练，和人送的小猫挂件，绯塞给她的点心，雪偶尔路过渡鸟时带来的新绷带和干草药。这些日常像一层又一层的海浪，把来时的记忆温柔地覆盖了过去。
沙耶香把碎晶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碎晶的脉动透过掌心传上来，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谢谢。”她说。
----------------------------------------------------------------------------------------------------------------------------------------------------------------------------------
那天夜里，沙耶香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片空旷的黑暗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但她站得很稳。
龙从黑暗中缓缓显形。暗色的鳞片在虚空中泛着极淡的金光，翼膜收拢在身体两侧，翼尖微微垂下。它的体型比上次在龙眠之地见到的似乎大了一些——也可能只是距离更近了。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她，瞳孔深处那团被封在琥珀里的熔岩正在极缓慢地翻涌。
“你变了很多。”，龙的声音直接印在她的意识里，很沉，很慢，“我没选错人。”
沙耶香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一路走来的历程。
“接下来，”她抬起头，“我该怎么办。”
龙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
“麻烦会自己找上你。很快。”龙微微抬起头，暗色鳞片上的金光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解决完那个不知好歹的人类，你自然会知道下一步。”
然后虚空中忽然亮起一道极细的白光，慢慢扩展，直至吞没整个空间。
沙耶香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