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这条街的客流比城南那条商业街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来他店里的人大致分三类：走错门的、借厕所的、以及隔壁裁缝铺老板娘派来借剪刀的。彻对此毫无意见。客人少意味着他可以一个上午不开口说一句话，把货架上的陶罐擦完一遍之后再对着账本发呆，度过风平浪静的一天。
今天也一样。他刚把新到的粗盐从麻袋里分装进小陶罐，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挎着菜篮，进门先往左边看了看——那是放陶罐的位置，然后往右边看了看——那是放干草药的位置，最后才看到柜台后面坐着的彻。她的表情在“这家店居然有人”和“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好惹”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下。
“那个，有针线吗？”
彻从柜台下面的木盒里翻出几卷线，放在台面上。女人挑了卷深灰色的，付了钱，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这家店的老板为什么一直板着脸。彻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正把线卷收回木盒里，脑子里在想下一批货该进什么。
风铃又响了。不是被推门带响的——是整间屋子震了一下，门框上的风铃被震得叮铃铃响了好几声。彻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嘶吼声。不是人的嘶吼。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放下手里的线卷，从柜台下面摸出长刀和短刀。短刀插在腰间，长刀握在右手。推开门的时候，街对面那间药材铺的木板招牌正在往下掉，砸在石板地上碎成两半。
魔兽不止一只。从体型和鳞甲颜色来看，是一群铁脊兽，中间混着几只灰鳞蜥。铁脊兽本该出现在溪谷深处，灰鳞蜥的栖息地离王都至少有三天的车程。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城东边缘的居民区，离集市只有两条街。此刻它们正从一条窄巷里挤出来，鳞甲刮过巷墙的砖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爪子在石板上刨出的刺耳声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街口卖菜的老太太。她把菜摊一掀，以这个年纪不可能有的速度往巷子里跑，边跑边喊，嗓门比平时和隔壁摊主吵架时还大。然后是药材铺的田中，他从柜台后面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把捣药用的石杵，腿在发抖，但没有跑。
彻没有多想。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多余的事”，但他看到田中举着石杵挡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面前，而一只灰鳞蜥正从侧面绕过去——他叹了口气。
灰鳞蜥的爪子还没落下来，暗系魔力已经从彻的脚下铺开了。魔力压制领域是对付人用的，阻止不了已经扑到面前的魔兽来说。他凝出一道暗色的刃，不是刀的形状，更粗糙，更不规则，像是从阴影里硬生生撕下来的一片。那道刃切入灰鳞蜥前腿关节的瞬间，魔兽的动作被强制顿住了半拍。这就够了。彻的长刀在同一时刻从侧面刺入它颈部的鳞甲缝隙，短刀反手补在它下颚的柔软处。灰鳞蜥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倒下去的时候压碎了药材铺门口那只缺了耳朵的陶罐。
田中攥着石杵，看着彻把刀从魔兽脖子上拔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彻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什么。去后面。”
田中这才回过神，抱着孩子的女人已经被他挡在身后退到了墙根。他朝彻点了下头——除了道谢，还有那种“又被这家伙救了一次”的复杂表情。
两只铁脊兽正从巷口冲出来，和从另一条街赶来的讨伐队撞了个正着。领队的是黑田，火焰从正面封住了铁脊兽的冲击路线，年轻队员们从侧翼包抄。彻没有加入他们的阵型——他不擅长配合，也不需要。他在讨伐队围住铁脊兽的同时从后方绕过去，用同样的方式解决了一只试图从缝隙中冲向人群的小型魔兽。暗系魔力凝成的影刃在阳光下颜色极淡，不仔细看只会觉得附近的光线暗了几度。
街边的窗户里探出几个脑袋。卖菜的老太太从巷口探出头，眼睛瞪得浑圆——那个平时连招呼都不打的杂货铺老板，手里握着刀，刀刃上滴着魔兽的血。住在巷子深处的几个住户扒着窗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是杂货铺的——”，后半截话被魔兽的嘶吼吞掉了，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他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和来历，只知道这人平时板着脸擦货架、从来不笑。但现在，他的刀正划过一只又一只魔兽。和讨伐队的训练有素不同，展现的是另一种气魄。
彻没有看他们。他把刀上的血迹在魔兽鳞甲上蹭干净，然后站起来，扫了一眼巷口。讨伐队已经控制住了最后两只铁脊兽，黑田正指挥队员们往巷道两侧散开，确认有没有魔兽钻进住户家里。
一个小孩从门缝里探出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彻——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彻注意到那道视线，把刀往身后收了半寸，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回去关好门”。小孩“砰”地把门关上了，但窗户缝里还露出一只眼睛。
彻把短刀插回腰间，往巷子外走。
渡鸟的门半敞着。沙耶香和和人果然在里面——他推门的时候和人的火系魔力刚从掌心里收回去，显然也是刚经历了战斗。柚蹲在墙角，白光亮了一路，从门口到床铺，正在给一个被魔兽擦伤的老人家处理手臂上的伤口。屋子里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个，都是被外面的动静吓到跑进来的，有几张熟面孔——铁匠山下的女儿也在，正抱着小和，帮他给一个小孩分糖。
沙耶香看到彻站在门口，眨了眨眼：“雾岛桑？你怎么来了。”
彻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屋里的阵仗。和人的外套袖子上还沾着魔兽血，沙耶香的风系魔力还没完全收回去，指尖隐隐约约能看到气流在转。柚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被她处理过的伤员都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看得出已经脱离了惊惧。
“……早知道我就不来了。”他说。
沙耶香和人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接话。彻也没打算解释，然后靠在门框上，整理了一下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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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园寺家宅邸，偏厅。
桐吾来的时候，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嘴冒着极细的白气，但茶杯是空的。
“请坐。”岚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桐吾坐下来，没有急着问是什么事。岚不是那种会为了客套把人叫来喝茶的人，他主动邀请，一定是有话想问。而桐吾大概能猜到他想问什么——岚亲自带沙耶香训练了这么多天，以他的感知精度，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到。
“今天请你来，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岚说，他不是一个会绕弯的人，“关于魔力和魔力回路。你在这一块的理论功底，连老一辈的前辈都自愧不如。”
桐吾稍微松了口气，但不多。岚没有直接提沙耶香，说明他还在把自己的观察放在心里消化，没有贸然下结论。
“您过奖了，只是接触的东西多一些。”，桐吾推了下眼镜，在心里快速组织了一下措辞，“关于魔力回路，每个家族在传承过程中都形成了一套自有的体系，这是过去。但最近频繁出现的碎片和遗物相关的事件，让体系之外的‘异常’也变得越来越多。所以比起去用已有的框架判断，我更倾向于从结果倒推——如果一个人的魔力表现出异常，那背后一定有符合逻辑的原因，只是这个原因可能不在我们现有的知识体系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和平时做分析时一模一样。他希望这段话既回答了岚的问题，又暂时把话题按在“异常”上，不至于把岚引向那个更深的结论——沙耶香的魔力不是“异常”，而是“规则之外”，甚至是没有龙血，却能面见龙的那种。
岚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壶，给桐吾倒了一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这个停顿让桐吾意识到，岚并不是需要他来解释沙耶香的魔力特征是什么——岚自己就是王国最强的风系魔法使，他对魔力的感知远比任何理论都直接。他问桐吾这个问题，是想听听有没有人在研究过这些东西之后，能给出一个合理的框架。而桐吾的回答，实际上是在告诉他：这个框架目前还不存在。
岚把茶杯放下来。
“我知道了。”他说。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敲响了。不是仆人那种轻而克制的叩击——是急促的，连续的，带着没来得及平复的喘息。岚说了句“进来”，门被推开，一个传信兵站在门口，衣领上沾着灰，手里攥着一封还没来得及用火漆封口的急报。
“报告！城内多处同时出现魔兽，各区都有目击报告。此外，王都周边几个小镇也传来消息——南边的麦田镇、西边的磨坊村、还有更远的几个驿站，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魔兽活动，数量不等，但都不是当地常见的种类。”
桐吾和岚对视了一眼。同一时间，多个地点，不是当地常见种类——榊原茂，不会有错。
“什么时候开始的。”岚的声音沉下来，但不是对着传信兵——他已经进入了在脑子里推演局势的状态。
“大约半个小时前。”
同时。桐吾在心里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茂在铁矿里故意留下诱饵拖延时间时，他就知道这个人擅长用空间换时间。这一次茂换了策略——用数量换空间。多处地点同时爆发，即使明知道是调虎离山，也无法置之不理。家主们不得不分散应对，而一旦分散，谁也无法在最短时间内赶回王都。
“时机太巧了。”桐吾说，“他是算好的。榊原茂。魔兽潮出现的时间、地点、数量——每一处都刚好卡在几个家族的标准响应线以内。这意味着他掌握的情报比我们预想的更多。他知道每个城镇的防御能力，也知道讨伐队的调配路线。”
“而且我们不得不去。”岚说。这句话不是商量，是结论。
桐吾没有反驳。他知道岚说的是对的。茂用的是阳谋——不去，平民死伤，人心动摇；去，王都内部空虚，茂可以趁虚而入。这是一个明知道是陷阱也必须踩进去的局面。他想起了他一路追查茂的过程——茂是一个有计划的人，他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发动这种规模的行动。
“我去追他。”桐吾站起来，“和其他人一起。我跟他跟得最久，了解他的行事作风，而且碎片和古龙遗物的关联，我手头的资料比别人更多。魔兽那边——您是王都第一的风系，大范围的战斗，您比我胜任得多。”
岚低头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不要胡来。”
“明白。”桐吾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推门而出。他迈过门槛的时候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核心碎晶——碎晶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暗红色的脉动比平时更快。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