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吾推开渡鸟的院门时，槐树下的碎叶已经被风吹得差不多了。
他外套袖口上沾着书房里的墨渍，大概是从书架上抽手稿时蹭到的，还没来得及换。他的呼吸比平时稍快，但步伐依然不紧不慢。
“好慢。”绯说。
“去书房拿了些东西。”桐吾把布包搁在矮桌上，解开袋口，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抄本。纸页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小洞，但墨迹依然清晰。“关于北边深林里的那座古代遗迹，手稿上的记载不多，只提到它和龙眠之地属于同一时期，内部有复杂的魔力回路，至今仍在运转。茂的魔力残留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那片区域附近。”
他把手稿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粗略的地形示意图——深林、山脊、以及一处标注了“遗迹”字样的位置。
“也就是说，茂藏在里面。”和人从窗边直起身。
“可能性很大。不管他想干什么，我们都得赶在他得手之前阻止他。”，桐吾合上手稿，视线扫过在场的人，“不过手稿上没有详细描述建筑的内部结构，进去之后会遇到什么，我也无法预判。只能到了现场再分析。”
“那就别在这儿分析了。”，绯第一个迈开步子，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桐吾，“走啊。”
桐吾把布包重新挎上肩膀。沙耶香站起来，柚拎起布袋，和人从窗边直起身。彻最后一个离开门框，右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搭回去。
七个人穿过城东的巷子，沿着外城主路往北走。出了城门，路两侧的麦田已经被收割干净，秸秆茬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枯黄色。远处林子的轮廓越来越近，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的屏障。空气里的温度比城内低了几度，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松脂和冷土的腥甜。
进入林地之后，光线暗了一个色阶。脚下的土路逐渐被枯叶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了一刻钟左右，桐吾停下了脚步。他走到一株被藤蔓缠满的老树前，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树根处的枯叶。一截灰白色的石料从泥土里露出来——边缘太规整，表面有一道斜向的凿痕。
“到了。”他说。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林地在前方不远处忽然变得稀疏，树冠断开，露出一片被巨石和藤蔓掩映的空地。空地中央，一座低矮的石造建筑从泥土中隆起，表面覆满了干枯的苔藓和藤蔓。入口处是一扇半塌的拱门，门楣上刻着蜿蜒交错的纹路——沙耶香见过这种纹路，在龙眠之地的石壁上。
绯往前走了一步，火系魔力下意识地在指尖跳了一下，又压回去。“还真有。”
桐吾走到拱门前方，仔细看了看门楣上的纹路，又翻开手稿比对了几处关键节点。片刻后他转过身。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跟紧我。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碰任何看起来像是机关的东西。手稿上提到这座建筑内部有多重阻断，但我无法确认哪些是防御机关、哪些是普通的魔力回路节点。在搞清楚之前，任何触发都可能带来不可控的后果。”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绯身上。
“尤其是你。”
“我看起来像那么没分寸的人吗。”
桐吾没有回答，只是推了下眼镜。雪站在绯身后半步，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绯哼了一声，但没再反驳。
桐吾转过身，率先迈进了拱门。和人和沙耶香紧随其后，柚走在她们后面，然后是绯和雪，彻照例走在最后。七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渐渐收拢，被千年的黑暗吞了进去。
甬道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深。拱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砌走廊，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已经熄灭的古老灯台，灯台里的油早已干涸，只剩下一层黑褐色的残渣。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高，带着石锈和冷土的腥甜。脚下不时有碎石被踢落，沿着斜坡滚下去，撞击声在黑暗中越传越远，最后被某种更深的寂静吞没。
桐吾走在最前面，左手托着一团微型火球用来照明。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处墙壁上的纹路就会停下来对照手稿上的记载。
“这些纹路和龙眠之地的不完全一样。”，他压低声音说，“龙眠之地的纹路是封印用的，这里的更像是——引导。把魔力往某个方向引导。”
“引导到哪里？”沙耶香问。
“现在还不好说。但这些纹路的走向都在往下，我推测遗迹的主体结构在地下，这里只是入口。”，桐吾抬起头，火球的微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大家小心脚下，这里每一块石板——”
他的话被一声清脆的打断。走在队伍中间的绯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石板。石板微微下陷了半寸，边缘有极细的灰尘簌簌落下。
“……每一块石板怎么样？”绯强装镇定地说。
话音未落，整条甬道猛地一震。不是地震那种左右的晃动，是更深的、从脚底往上传的震动。墙壁上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是暗沉的、脉动的、和碎晶如出一辙的暗红色。光芒沿着纹路的走向从墙壁蔓延到天花板，从天花板蔓延到地板，像血液沿着血管流淌，只不过这血管已经干涸了千年。
“退！”桐吾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脚下的石板忽然碎裂。不是一块一块地碎，是整段甬道的地面同时崩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猛地拽了下去。沙耶香只来得及感觉到脚下的支撑消失，整个人往下坠，风从耳边灌过去，她的头发被吹得往上翻飞。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视野边缘划过，像一道道被拉长的血丝。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五根手指箍在她手腕骨上，像是要把她从坠落的加速度里硬生生拽回来。
“别松手！”
和人的声音在碎石坠落的轰鸣中几乎被淹没了。沙耶香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他用力拽了过去，紧接着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在快要落地的时候，和人凝出一团火焰，碎裂的火星在两人身下炸开，卸掉了一部分冲击。
剩下的冲击全部由他的后背承担了。——和人在落地的一瞬间把自己翻到了下面，用整个身体替她承受了撞击。她压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震，一口灼热的气息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而压抑，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碎石从上方簌簌落下，砸在周围的石板上发出细密的脆响。沙耶香趴在和人身上，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碎石滚落的余音。她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还压在他身上，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她猛地把手松开，撑起上半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了回去。
“和人……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在发抖，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坠落中回过神来。
“没事。”和人的声音有些哑，他试着坐起来，刚撑起上半身就倒吸了一口气。沙耶香下意识地伸出手，碰到他的后背——全是碎石屑和尘土，外套被刮破了好几处，流出来的血带着粘着的触感和体温的余热。
“……皮外伤。别大惊小怪。”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比平时僵硬了不少，但还能动。沙耶香跪坐在他旁边，没有继续追问伤势。她把风丝从指尖延伸出去，往通道深处探。风丝在狭窄的空间里铺开，触到冰冷的石壁、细密的纹路、以及更深处某种隐约的魔力波动——很淡，但确实存在。
“这边有路。”她说，“我先走，你跟着。”
和人愣了一下。“你走前面？”
“你后背伤了，万一前面有埋伏，转身来不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和平时跟他拌嘴时差不多，但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担忧，是笃定。那种“这次换我罩你”的笃定。
和人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把短刀拔出来握在手里，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幽蓝色的微光往通道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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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这座建筑的另一处，绯的落地远没有她希望的那么优雅。
坠落发生的瞬间她本能地想用火焰反冲，但想到桐吾之前的提醒，就收了点力，最后她是从一堆碎石里爬起来的，头发上沾满了灰，左边袖口被刮了一道口子。相比之下，雪在她旁边不到三步的位置，正从半蹲的姿势站起来——冰晶在脚下碎成几片，在幽蓝光下泛着冷白色。她的裙摆上甚至没沾多少灰。
“……你倒是干净。”绯拍着头发上的灰。
“你也不差。”雪拂去了缠在绯头发上的一块碎石，然后收回手，目光转向身后。
柚坐在碎石堆里，坠落时雪用冰壁挡开了上方落下的碎石，她几乎没有被任何大块碎片砸中，只是袖口沾了些灰。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雪和绯面前：“你们有没有受伤？我帮你们检查一下。”
绯正拍着头发上的灰，随口应了句“没事”，但柚已经把手悬在她肩膀上方，掌心亮起一团白光。光系魔力极轻地扫过绯的肩膀和手臂，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柚收回手，又转向雪。雪没有推辞，伸出手臂让她检查。
“都没事。”柚松了口气，白光从她指尖散去。
绯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自己呢？”
“我没事。雪帮我挡了石头。”柚看着雪笑了一下。雪点了下头。
三个人环顾四周。她们掉进了一个方形的石室，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纹路，比上面那些更密、更复杂，但纹路没有发光。天花板上的破洞还在往下掉碎石，看不出是否能顺着来路爬回去。石室的墙壁完整无缺，没有明显的出口——至少肉眼看不到。
绯走到一面墙壁前，看着那些纹路：“所以现在是困住了。”
她的语气倒不算紧张，更像是在等雪提个方案。雪走到石室中央，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每一面墙上扫过。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根极细的冰针，轻轻抵在脚下的石板上。冰针触及石板的瞬间，地面上那些纹路极轻地亮了一下——不是暗红色，是更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光。转瞬即逝。
“……不是困住。”雪站起来，把冰针收回指尖，“这里是回路的一部分。我们站着的位置，就是节点。”
“节点？”
“魔力回路的核心交汇处。这座建筑的所有纹路都是回路的一部分，它们在引导魔力往某个方向流动。而这些石室——”，雪用冰针在空中虚虚点了一下四面墙壁，“就像是河道里的水闸。如果找到正确的激活方式，这里应该会出现出口。”
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已经暗下去的纹路，手里托着一团压缩到极小的火苗，试探性地往墙壁上一处纹路凑近。
“绯。”雪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但音量提高了一档。
“我没碰。”绯头也没回，“就看看。这些纹路的走向和上面的不一样——上面的纹路是单向引导，这里的分叉了。分叉意味着有选择，不同的方向通往不同的结果。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摸到机关——”
“桐吾哥说了别碰机关。”
绯哼了一声，把手收回来，火苗在她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熄灭：“知道了知道了。”
柚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想起之前在渡鸟，沙耶香跟她说过——绯和雪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人，但配合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商量。现在她亲眼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