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彻在坠落前把长刀插进了身旁的石壁，刀刃在岩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火星，将下坠的速度从坠落减成了滑落。最后他落在碎石堆上时膝盖弯了一下，围巾被气浪掀到了脑后，但人没事。他站直身体，把长刀从石壁上拔出来，甩掉刀刃上沾的石粉，重新调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
周围的光线极暗，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几颗矿石发出微弱的幽蓝光。他所在的位置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墙壁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藤蔓状根系，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坠落的破洞。太高了，碎石还在从破洞边缘往下掉。原路返回不现实，他也不打算在这里等别人来找他。
他沿着通道往前走。走了不到十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空的麻袋，边角被什么东西咬烂了，麻袋上还残留着极淡的魔力痕迹。不是古代遗迹里的东西。是最近有人来过。他蹲下来，用刀尖拨开麻袋，下面压着几块碎晶碎片——很小，边缘粗糙，和之前矿道里那些被茂带走的碎片是同一种材质。
“……没错了。”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通道在前方拐了个弯，地势忽然变得开阔。他转了一圈，很快排除了其他几条岔路——墙壁上的纹路光泽暗淡，地面灰尘均匀，没有人踩过的痕迹。只有一条通道的地面上灰尘分布不均匀，有几道极淡的拖拽痕迹。他沿着那条通道继续走。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看不到边，只有几根粗大的石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上方的黑暗中。石柱表面刻满了纹路，其中有几道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石柱底部沿着纹路往上蔓延，每跳动一次，空洞深处的魔力浓度就上升一个层次。
然后他看到空间中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桐吾站在其中一根石柱前面，左手托着一团微型火球，右手拿着摊开的手稿抄本，正在对照上面的记录。他的站姿和平时在书房里查阅资料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头微微偏向一侧，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的东西上。
彻靠在出口处的石壁上，看了他大概好几秒。这个画面他并不陌生——在八千代家的时候，桐吾也是这副样子。他对这个人的印象被反复修正过好几次，最开始只觉得他是个脑子好用的书呆子，后来觉得是个喜欢逞能的少爷，再到现在，印象又变了一些。
彻从石壁上直起身，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洞里轻轻回荡，但桐吾没有回头。
“你打算一个人在这站多久。”
桐吾转过头，看起来不算惊讶。
“上面那些纹路是你激活的？”彻问。
“不是，有其他人来过。”，桐吾把手稿翻到另一页，“而且正常的防御机制，不会因为一块地砖被踩动，就一次释放这么多能量。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往回路里注入了大量魔力，改变了整套防御系统的响应阈值。”
他顿了顿，推了下眼镜。
“榊原茂。”两人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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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这座建筑的另一处，绯已经围着石室走了三圈。
她走到一面墙壁前，抬手想摸那些纹路，又想起桐吾的警告，把手收了回去。然后走到另一面墙前，同样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雪站在石室中央，闭着眼睛，冰针在她指尖缓缓旋转。
“总不能在这个小房间里干等着吧。”绯把双臂交叉起来，语气不算烦躁，但显然已经快没耐心了。
雪没有回答。她的冰针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触到地面都会让那些纹路短暂地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同样的反应重复了好几次——纹路亮起，纹路暗下，石室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眉头微微收紧，不是挫败，是在思考哪里不对。
“这些纹路的反应都一样。”她终于开口，“不管我往哪个节点注入魔力，它只是亮一下，然后恢复原状。”
“也就是说，这里没有出口？”
“不一定。”雪把冰针收回指尖，“可能只是方法不对。”
柚安静了很久，突然站起来：“那个……我有个想法。”
雪转过头，看着她。
柚被雪这么盯着，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往下说：“渡鸟的病人身上有碎片残留的时候，光系魔力没办法直接把它推出去。只能顺着碎片的纹路往里走，找到裂缝的位置，再从内部慢慢填。但每次碎片的纹路方向都不一样，所以不能从同一个角度施术。这里的回路，会不会也是这样——不是用同一种魔力去激活，而是要顺着它本身的纹路方向走？”
雪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右手。冰针没有像之前那样触向地面，而是悬在离她最近的那面墙壁上方，针尖对准了纹路的起点。她沿着纹路的走向慢慢移动冰针，让冰针本身的魔力波动去贴合纹路的频率。冰针划过的地方，纹路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逝的白光，是持续的、稳定的、沿着纹路走向往前蔓延的光。光芒从墙壁蔓延到地面，从地面蔓延到另一面墙壁，最后在石室正对面的那面墙上勾勒出了一道门的轮廓。光门在墙上闪了一下，然后石壁像被融化的冰一样从中间化开，露出一条新的通道。
绯盯着那条通道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着雪。“你怎么会的。”
“猜的。”雪收回冰针，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她转过身时看了柚一眼，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柚看到了。她把布袋挎好，朝雪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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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香和和人在坠落后不久就通过通讯锚点得到了桐吾的联络。但是除了确认一下彼此相安无事之外，也没有别的作用。于是他们决定各自探索，又发现了再联络。
通道里的空气越来越冷，但和人的火焰一直稳定地亮着，不大，刚好够照亮两人周围几步的范围。她走在前面，风丝始终铺在前方数十步的距离，每碰到一个岔路口就停下来，闭上眼睛感知片刻，然后选一条继续走。和人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他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边。”沙耶香睁开眼睛，往左边那条岔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皱了皱眉，“不对，左边那条是死路。右边那条……有魔力波动，很淡，但方向和前面不一样。”
沙耶香转进右边那条通道，走了大概一刻钟，忽然停住了。
面是一扇门，不是之前那种被藤蔓遮掩的老旧的门，也不是有魔力的光门——是一整块巨大的石门，从地面一直嵌到穹顶，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雕刻，只有纯粹的、粗粝的灰白色石面。石门两侧的墙壁上那些古老的纹路到这里全部中断了，像是被这扇门硬生生截断了流向。
“没路了……”沙耶香走到石门前，伸出手，指尖在离石面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住了。她没有碰到石头，但感觉到了一股极微弱的阻力，像是石门上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她伸出风丝，想从缝隙里探出后面的路，可魔力直接被弹了回来，震得她往后退了一步。和人把住了她。
和人越过她，举起左手，把火焰贴近石门表面。火苗也在距离石面不到一寸的位置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推开了一样往后偏斜。
石门表面粗粝冰凉，和这座遗迹里其他被魔力浸润了千年的石壁不同，它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一整块纯粹的、沉默的石头。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反而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让沙耶香在意——那些纹路无处不在，唯独绕开了这扇门。像是刻意回避，又像是在保护什么。
“这上面有层东西。”和人把火焰收回掌心，甩了甩被反震得发麻的手指，“它在排斥魔力。”
“嗯。”沙耶香重新站直，盯着门面上自己刚才被弹开的位置。这遗迹里的纹路，和龙眠之地的纹路是同一种。而在龙眠之地，她能进入别人进不去的空间。因为她的魔力不属于这个世界。龙说过，她是“外来者”，规则无法完全约束她。那么这扇门呢？如果它拒绝的是“这个世界的魔力”，那不用魔力去碰它，会怎么样？
“换条路吧。”和人已经转过身，开始打量两侧墙壁上有没有岔路，“这种死胡同在讨伐队的地下训练场也有过，看着像门，其实是实心石壁——”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沙耶香把手掌贴在了石门上。没有用风丝，没有凝任何魔力，就是纯粹的手掌贴上去。石门表面那层看不见的薄膜在她的掌心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像水面的张力被打破一样化开了。她感觉到石门内部的纹路正在回应她——不是用魔力回应魔力，而是像这些纹路在确认她的身份，确认她是不是那个“不被此界所缚之人”。石门发出了一声极沉的响声，然后从正中央裂开一道接缝。白光从缝隙里涌出来，越来越亮，直到两扇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沙耶香怔怔地放下手。她本来只是想试试——但门真的开了。白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沙耶香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和人站在她身后半步，看着那道正在缓缓打开的石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麻的手指。沉默了片刻后，他说：“走吧。”
门后的温度比通道里高了几度，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石锈，不是冷土，是某种更温暖的、更熟悉的、沙耶香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她放下手，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条街道。不是古代遗迹里的石板路，不是王都外城的碎石路，是平整的、铺着灰色地砖的街道。路边有一盏路灯，灯柱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广告纸。路灯对面是一栋不起眼的砖砌建筑，门面窄窄的，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塑料招牌。
和人看着面前这条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地下深处的，又很陌生的街道，他站到沙耶香面前，摆出战斗态势。他偏过头，看到沙耶香怔怔地站在他旁边，嘴唇微微张着，眼里不是害怕，有惊讶，但更多的是其他东西，他说不上来。
“沙耶香？”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点。
“啊？”她被吓了一跳，那种正在想什么东西的时候突然被人叫了一下的惊吓。
“怎么了？”
“没什么。”，沙耶香边说边走到和人身前，“还是和刚才一样，我来探路，你跟着我。”
“等一下。”
和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耶香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看到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火光在他掌心里轻轻跳了一下，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上次在老林子里，”他说，“你也是这样。明明看到了什么东西，却跟我说没什么。后来才知道你被龙拉走了。”他的语气不算质问，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现在又是一扇只有你能打开的门，又是这种没见过的景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在前面了。”
沙耶香张了张嘴。她想说这次不一样，想说她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想说刚才只是走神了一下。但她看着和人的眼神，所有的诚意都凝在里面。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里，”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就是那个，很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