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就是那个,很远的地方。”
说完,沙耶香马上把头转向前方,不自觉地走快了起来。她害怕看到和人的眼神,害怕他的问题,害怕因为这个而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崩塌。她突然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诚实,她应该找个合适的时机,找个合适的地方,而不是现在。
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和这座投影出来的城市一样不真实——没有人,没有车,只有城市的躯壳。
“沙耶香,等等!”
和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她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她拐过路灯,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人行道往前走,路过那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还贴着关东煮和肉包的海报,路灯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后面那个影子正在快步追上来。
“这边,这边应该能走——这条路我以前每天放学都走,前面拐个弯有条小巷,穿过去能到更宽的主路。虽然好久没回来了,但我应该不会记错。”
“然后过这条马路——反正这里没有车,直接过去也行。”斜方向的黄灯一直在闪,沙耶香的步子也越来越快。
“如果说按我们从遗迹里一路探索的方向走,以我们从石门进来的地方为原点,接下来应该是往银行——那边那个尖顶的高建筑物那边走,然后——”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五根手指圈在她的手腕上,掌心是温热的。
沙耶香的话断了。她停在那里,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挣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和人说,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但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话就特别多。”
沙耶香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盯着面前那栋砖砌建筑门口褪了色的塑料招牌,盯着招牌上那些她觉得俗气的字体。
“……我没有紧张。”,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语速终于慢下来了,但还在嘴硬,“我只是在分析路线。这条路我熟,我可以带路,这样我们能更快走出这片区域——”
“你很不擅长说谎,你知道吗?”
沙耶香僵住了。
和人没有松手,反而握的更紧了,像是怕她跑掉。
“我……”沙耶香开口,声音卡了一下。她盯着边上那扇玻璃窗户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自己的肩膀微微耸着,和人的影子站在她身后半步,抓着她的手腕。他的表情她看不清,玻璃上的倒影太模糊了。
“我只是在想,怎么跟你解释。”,她的语速终于慢下来了,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被远处那个永远在闪的黄灯的电流声盖过,“这扇门是我开的。之前龙眠之地那次也是。不是因为我的魔力有多强,是因为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属于这个世界,我不属于。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里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旅行者,不过确实是很远的地方吧。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里——”,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指了指面前的街道,指了指路灯,指了指这些在这个世界没有的建筑,“这里才是我的故乡。或者说,是它的投影。”
说完了。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不敢看身后那个人的表情。心跳声在耳朵里鼓噪,比刚才坠落时还要响。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害怕还是释然——也许两者都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悬在半空中的感觉。
“……说完了?”
和人的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的平静,是那种听完了所有内容、消化完了、已经有了结论的平静。
沙耶香不敢转身。她盯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看到他的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了这么多,核心就是一件事——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顿了一下,“对吧。”
“……对。”
“还有呢。”
沙耶香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你还有什么别的瞒着我的事。龙的事?茂的事?还是什么别的事也好,一并说了。省得下次你再一个人闷头往前冲,我还得追。”
沙耶香终于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和平时纠正她动作时差不多——眉头微拧,嘴角往下压,但眼神里没有她害怕看到的任何东西。没有疏远,没有审视,没有那种“原来你一直在骗我”的受伤。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问,声音还是有些抖。
“奇怪啊,一开始我不就说了吗。奇怪的家伙,不就是你吗。”
“不过没想到这么奇怪就是了。”和人补了一句,嘴角微微扬起。
沙耶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设想过无数种他听到真相之后的反应——震惊、沉默、疏远。她甚至想过他会说“这种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想过他会转身往回走,想过他会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她真正看到他笑着说出“奇怪的家伙”的时候,所有准备好的应对方案全部作废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
沙耶香笑了,笑声里还带着一些沙哑:“你就这么在意?”
和人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正要说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低了半寸,然后吻了上去。
和人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他的手指悬在她肩膀旁边,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落下去,只是悬在那里,像所有训练场上积累的反射神经在这一刻全部失灵。他的嘴唇比沙耶香想象中更柔软,还有温热的、和他的火焰一样的温度。
这个吻很长。长到她能感觉到他从僵硬到慢慢放松的过渡,长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到过分的投影街道上被放大到刺耳,长到他悬在她肩膀旁边的手指终于慢慢收拢,轻轻搭在她的肩胛骨上。
这个吻又很短。短到比他脑中一片空白的时间短,短到他反应过来放下手的时候已经要结束了,短到在他心里留下的冲击比在嘴唇上留下的触感更浓。
然后她松开他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和人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耳根红得像被自己的火焰烤过。
“……这就是别的事。”沙耶香说。她的声音没有抖,但她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和人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大脑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冲击里恢复运转。他的右手悬在半空中,手指还维持着刚才搭在她肩上的弧度,好像她退开之后那只手还没反应过来应该往哪里放。
“你——那个——你刚才——”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了,然后把手插回口袋里,把脸转向路灯,耳根的红色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下颌边缘。
沙耶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我说完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训练结束后跟他报告成绩时的轻快。
“……哪有你这样的。”和人说,声音闷闷的,还是不肯把脸转回来。
“你先说的‘一并说了’,我只是照做。”
和人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耳根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宕机状态恢复成了她熟悉的那种——微微皱眉,嘴角往下压,看起来想呛她,但所有话都在看到她的脸时卡住了。因为她在笑。不是平时那种跟他拌嘴时的得意,也不是训练场上打中移动靶之后转头看他的炫耀。是更轻的、更安静的、眼眶里还残留着一点刚才差点掉出来的东西但嘴角已经弯起来的笑。
“……以后别一个人冲在前面。”他说。
“知道了。”
“还有,以后有什么事就说。”
“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沙耶香歪着头看他。
和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显然想说一句什么,但那个句子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几圈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出口。
“还有——这条路到底通往哪边。你不是说这里你熟吗。带路。”
沙耶香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她的步伐比刚才稳了不少,不再是那种想要逃开的快走,而是真的在带路。和人跟在她身后半步,耳根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褪下去的红色,走路的时候右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抬起来碰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很快把手插回口袋里。
投影的城市在两人周围安静地铺展着。街道两旁是沙耶香记忆中熟悉的店铺——那家她以前放学路上总忍不住进去逛一圈的小卖店,门口还挂着关东煮和肉包的广告;那栋她曾经和朋友一起拍过大头贴的照相馆,卷帘门紧闭,旁边的墙上还贴着当时最火的电影海报。每一个细节都在,但这些细节里没有人。没有店员在擦玻璃,没有顾客推门进出,没有朋友站在照相馆门口朝她招手。
沙耶香没有停下来看这些。她的脚步只在拐角处那个小小的街角公园前放慢了一拍——秋千空着,风从不知道哪里吹过来,轻轻推了一下秋千的链条,让它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她以前放学后经常坐在这里等朋友,吃着便利店买来的零食,用脚尖点着地慢慢晃,晃到朋友从巷口探出头来朝她招手。她盯了那架空秋千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和人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又靠近了她一点。
走到途经的最后一家便利店门口时,沙耶香停下了脚步。玻璃门上贴着关东煮和肉包的海报,海报上的价格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不是这个世界通用的铜板和银币,是她曾经每天掏出来数一遍的那种数字。她的视线从海报上移开,落在便利店里面。货架还在,冷柜的光还亮着,收银台后面的关东煮锅里汤汁还在冒着热气,好像刚才还有人站在那里点了一串萝卜,正在掏零钱。
沙耶香把手贴在玻璃门上。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和遗迹里那些石壁一样真实。她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魔力渗出来,没有攻击性,是某种近乎温柔的回响。好像这座城市知道她回来看过它,知道她马上又要走,便用这种沉默的、不留痕迹的方式,跟她说了一句再见。
她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没有响,但空气里那股关东煮的汤底味——昆布和柴鱼片熬出来的咸鲜香——扑面而来。她走到收银台前面,弯下腰,从柜台下面的小抽屉里摸出一个东西。
“和人也来尝尝吧?”
和人站在收银台旁边,他看着沙耶香熟门熟路地绕进收银台后面的关东煮锅前,拿出纸杯和长筷,揭开锅盖。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她把竹签串着的萝卜和竹轮一个一个夹进纸杯里,动作很熟练。
“你经常吃?”和人问。
“差不多隔一两天就吃一次。”,沙耶香把纸杯递给他,又拿了一个纸杯给自己盛,“放学的时候肚子饿了,就会来吃一点。老板认识我,每次都会多给我舀一勺汤。”
和人接过纸杯。杯子是纸做的,和这个世界的材质完全不同。他低头看着里面那串竹轮,白乎乎的,和他见过的一切食物都不像。“这个是什么。”
“竹轮。鱼糜做的,咬起来有点弹。你试试。”
他把纸杯端到嘴边,先喝了一口汤。汤很烫,昆布和柴鱼片的咸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他习惯的味道完全不同。他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竹轮咬下一截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很微妙——不是好吃,也不是不好吃,是那种第一次遇到无法用已有经验判断的东西时的茫然。
“……还行。”他说。
沙耶香笑了。“你说‘还行’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很好吃’的意思。”
“不是。”,和人又咬了一口竹轮,嚼完咽下去才补了一句,“这次是‘确实还行’。味道很奇怪,但不难吃。”
“那就是好吃。”沙耶香端着纸杯靠在收银台上,用竹签戳了一个萝卜咬了一口。萝卜吸满了汤汁,软软的,咬下去的时候会烫到上颚,但她没有吹,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烫”,然后继续嚼。这个味道她太久没有吃到了——不是多么特别的东西,便利店关东煮,最便宜的放学后零嘴,但她吃过无数次。冬天的时候捧着纸杯暖手,夏天的时候加太多辣油被呛得流眼泪。后来她去了另一个世界,这些味道就变成了记忆里偶尔浮上来的碎片。现在这碗汤的咸淡、这口萝卜的软硬、这个纸杯边缘微微发烫的温度,全都和她记得的一模一样。
和人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纸杯放在收银台上。他看着沙耶香把剩下的萝卜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扔进柜台下面的垃圾桶里,一切都很自然。
“你不想多待一会儿吗。”和人问。
沙耶香愣了一下。然后她把关东煮的锅盖重新盖好,把长筷放回原处,用抹布擦了擦溅在台面上的汤汁——这套动作她以前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做过无数次。
“不用了。该走了。”
她把便利店的门重新关好,转过身,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路灯在她走过之后一盏一盏暗下去。秋千停止了晃动,照相馆门口的卷帘门在最后一缕光消失前轻轻闪了一下,便利店玻璃门上那张被雨水泡烂的广告纸终于在风里脱落,无声地飘进巷子里。这座城在跟她告别。用一种沉默的、不打扰的方式。就好像它等在这里这么久,只是为了让她知道——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还在。你可以放心去走新的路了。
走到银行门口时,沙耶香停下了脚步。这栋建筑的立柱比周围的店铺更气派,石阶往上延伸,通向紧闭的玻璃门。她没有走向正门,拐进了银行旁边的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个空的纸箱,墙上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把手是冰凉的,掌心触碰到它时,门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往里滑开。
门后不是储藏室,是一条石砌通道。幽蓝色的矿石光重新回到视野边缘,空气变得冰凉而干燥,带着石锈和冷土的腥甜。城市的投影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那些街道和路灯像是被收进了一面正在融化的镜子里,无声地退回黑暗中去。
沙耶香在通道入口处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路灯还在闪着黄色的光。她转过身,迈进了通道。和人跟在她身后,火焰重新亮起来,照亮脚下的石阶。
走出十几步,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像是攒够了某种勇气。
“沙耶香。”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火光在她脸上映出微弱的暖色。
和人站在原地,表情很怪——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该怎么说。
“如果你想回去的话,回去就好了。”
沙耶香看着他,有点意外。
和人继续说:“如果你想的话,我一起帮你找办法。对了,如果把遗物的事解决了,你就能找古龙把你送回去了吧?”
沙耶香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轻快笑声,而是更安静的、像是看穿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笑。
“和人,”她说,“你是不是在赶我走。”
和人猛地抬起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语速比之前更快,像是在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收回来,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我只是觉得你刚才看着那个公园、那个便利店的时候,明明就很想留下。那是你的世界,我懂。如果你真的想回去的话,我不会——”
“我已经选择了。”沙耶香打断他。
和人停下了。他看着她的脸,火光在她眼睛里轻轻跳动。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得比刚才更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关东煮汤底的咸香味。
“如果说从来没有回去的想法,那是假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想家,想朋友,想便利店的关东煮。但是后来遇到了柚,遇到了你,遇到了大家。开始学魔法,开始一起生活,开始觉得——这里好像也可以是我的世界。”
她把手指张开,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被风系魔力反复打磨出来的细茧,又把手掌握紧。
“刚才走进那家便利店的时候,我很开心。不是因为我想回去——是因为我终于可以好好跟它说再见了。所以不是‘想回去’。”,她抬起头,看着和人,嘴角弯起来,“是想跟你一起回去。回渡鸟,回训练场,回大家那边。”
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脚下的石阶。
“……那就走吧。”他说。他把手伸出来,不是像刚才那样抓住她的手腕,而是摊开掌心放在她面前。沙耶香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把手指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轻轻握住。
幽蓝色的矿石光在墙壁上安静地亮着,脚下的石阶微微向上倾斜。他们沿着石砌通道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