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吾是在第三条岔路的尽头确认绯和雪的位置的。
他手里的微型火球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光,照亮了石壁上那些越来越密的纹路。这些纹路从空洞的石柱开始,沿着通道一路延伸,走到这里时已经不再是单向引导的走向,而是出现了明显的汇流——好几道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的魔力回路在这里交汇,像几条支流同时注入同一条河道。魔力浓度在这里明显高出一截,碎晶在他掌心里的脉动频率也加快了几分。
“前面应该就是主路的汇合点。”,他停下来,翻开手稿对照了片刻,“从纹路的走向看,所有岔路最终都会汇入同一个区域。如果我的判断没错,雪她们和沙耶香她们各自走的通道,应该也会通向这一带。”
彻靠在通道壁上,把长刀换到另一只手,活动了一下握刀太久而有些发僵的手指。他看了桐吾一眼,又看了看前方那条越来越宽的通道,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点了下头。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桐吾的判断他信得过。不是基于什么深奥的理论分析,而是从八千代家地下实验室到现在,桐吾的判断确实还没出过错。
两人沿着汇流的通道继续往前走,周围的纹路越来越亮,暗红色的脉动光从石壁蔓延到地面,又顺着地面延伸到前方更开阔的空间里,空气中那股魔力浓度在持续上升。
“前面有人。”彻忽然开口。他走在桐吾前面半步,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但很快又松开了。因为他看到了光——不是暗红色的纹路光,是极纯的橘红的火焰光,还有冷白色的冰晶微光。
他们加快脚步拐过通道尽头的转角,面前是一个比之前的石室更大的空间,几根石柱立在中央,纹路的密度更高,地面上铺的石板也从灰白色变成了更深的黑灰色。绯在石柱旁边用火焰照明,雪站在她旁边,指尖的冰针还在沿着石柱上的纹路慢慢移动。柚坐在旁边一块碎石上,看着她们。
“总算来了。”,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桐吾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彻,“就你们两个?”
“他们应该也在路上。”桐吾走过去,和雪交换了一个眼神。雪点了下头,不需要说话——她眼神的意思是:我们这边一切顺利,但遇到了一些麻烦。
“这边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桐吾把手稿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的纹路图,“这座建筑里所有的魔力回路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从走向判断,核心区域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和我想的一样。”雪收回冰针,走到桐吾旁边,“我们在这边的石室里发现了一些不属于古代遗迹的东西。茂的人,或者他本人确实到过这里。”
“也就是说,我们追的方向是对的。”,绯四处看了看她们没走过的通道,“现在怎么办,等他们两个到了再走?”
桐吾正要说什么,两处传来石门滑开的低沉声响。这两处地方本没有门,但现在凭空多了两扇石门正在缓缓滑开。一处方位处在主路上,从里面涌出魔力的气息。另一处门后是一条幽蓝色矿石照亮的通道,而通道口站着两个人。
沙耶香走在前面,和人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的手牵在一起。
沙耶香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松开手,动作太快,指尖在和人掌心里划了一道。和人比她慢半拍反应过来,把手插回口袋的速度倒是很快。
“……大家都在啊。”沙耶香说。
绯的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根。她靠在石柱上,双臂交叉,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两人,什么也没说。彻靠在墙上,视线在和人的耳根上停了一拍,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一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雪朝两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桐吾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射的光刚好遮住了他的眼神,但他的手又多在嘴边停留了一会,大概是觉得这时候笑出来不太合适。
柚没有想那么多。她从碎石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手里已经亮起了一团白光。“和人君,你后背的伤,我来看看。”
“不用,皮外伤——”
“坐下。”柚说。她的语气和平时在渡鸟给病人处理伤口时一模一样——温柔,但不容拒绝。
和人看了沙耶香一眼,沙耶香用眼神回了一句“听她的”。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在旁边的碎石上坐下来,把后背朝向柚。外套被刮破了好几处,布料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碎石屑。柚把手悬在伤口上方,白光亮起来,比平时更柔更稳。光系魔力渗入擦伤的边缘,淤肿开始慢慢消退,被碎石划开的皮肤在白光下一层一层地愈合。
柚把白光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活动一下看看。”
和人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个之前一抬手就会疼的位置现在只是微微有些酸胀。他把外套重新披好,站起来,朝柚别扭地道了谢,然后把短刀重新在腰间系紧,说了句“走吧”。
桐吾走在最前面。七个人沿着主路通道继续往深处推进,石壁上的纹路越来越密,暗红色的脉动光也越来越亮。空气中的魔力浓度在以几乎可以感知到的速度上升,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细微的阻力,像在水流中逆行。通道在前方忽然豁然开朗,尽头不是石门,也不是石室,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空间。穹顶太高,火光照不到顶,但所有人都能看到穹顶正中央的那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能量球悬浮在半空中,直径至少有两人合抱。它的表面像是有水流在流动,时不时会向外扩散出一圈极淡的波纹,那些波纹扫过石壁上的纹路时,纹路就会亮起光芒回应它。
“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桐吾压低声音说,“整座建筑的回路都在往这个能量球里汇聚。如果书上写的没错,它不是单纯的魔力结晶,它能主动改造魔力回路的结构。如果能吸收里面的力量,和古龙遗物之间的适配性会大幅提升。”
“也就是说,茂想用这个来强行承载遗物的力量。”彻说。
“只是为了得到力量,让那么多人……”柚咬着牙。
短暂的沉默。门还没开,说明榊原茂还能没到这个地方。
“先下手为强。”沙耶香往前走了几步,将风丝从指尖延伸出去,轻轻触碰能量球的表面。能量球在她触碰的瞬间猛地亮了一档,光芒从球体内部涌出来,沿着她的风丝往上蔓延。
“喂,这样太鲁莽了。”和人伸手想把沙耶香拉回来,却感觉被什么力量弹开了。
“我没事。”
沙耶香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魔力正顺着风丝往她的身体里灌,像整条河直接倒灌进一条小溪。莹白色的光和她自己风系魔力的绿光交替闪烁,开始把她能量球里的魔力转化成她能吸收的形态。
和人看向桐吾,他的脸上不是往常那样的尽在掌握,但也不是茫然,是那种明明猜到有这个可能性,但实际看到了还是颇受震撼。他早就推理出榊原茂要抓沙耶香做素体的原因,跟她在白麓村的古龙遗迹展现的能力有关,那么对这个相似的古遗迹的能量球来说,接纳沙耶香也不是什么怪事。
剩下几人无一例外的展现出震惊,绯和柚表现在了脸上,雪和彻藏在心里。
看来对她的印象也要重新评估了。彻心里想。
“谢谢你们,帮我打开了最后一道门。”榊原茂不知什么时候从来时的路跟过来。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右手上戴着三枚暗色指环,指环上的魔力纹路正在以和能量球相同的频率脉动,左手掌心里托着一块比桐吾之前见过的任何碎片都要大的碎晶。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专注的表情,像是一个工匠在检查自己设计的机关是否按预期运转。
沙耶香没有时间反应。茂把左手那块碎晶猛地推入能量球,能量球内部翻涌的暗红色光芒在同一瞬间剧烈爆发,一股远超出她掌控范围的魔力顺着风丝猛地撞进她的身体。她的视野在一瞬间变成一片暗红,然后又被熟悉的莹白色冲淡——冲击力太强,她的意识被猛地往后推了一步,像是被人从自己的身体里短暂地推了出去。
和人伸手把沙耶香接住,她的身体在往下坠,眼睛半睁着,瞳孔里还残留着没散尽的暗红与莹白交错的光。他揽着她的肩膀蹲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
“沙耶香。”他压低声音叫她的名字,没有反应。
“没什么大事。”,柚已经凝出了白光,可她又皱了皱眉头,“只是……她魔力回路的状态有点复杂。”
绯已经出手了。橘红色的火柱从她掌心炸出去,整片火墙贴着地面往前平推,把她和茂之间的石板烤得噼啪作响。她想要和她经常做的一样,一击解决战斗。茂没有躲。他的戒指借用了能量球的力量,在他身前自动凝聚成一层半透明的壁障,火焰撞上去的瞬间被吸收、分解、化成几缕细瘦的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但绯没有退。她往前迈了一步,火墙重新在她的掌心里凝聚,比刚才更亮、更纯,边缘已经开始泛起炽白。她知道这一发可能会被同样的方式挡下来,但她不在乎——只要能逼茂花力气挡,就能给其他人争取攻击的空间。
雪在同一瞬间动了。绯的火柱正面牵制,雪的冰锥从侧面绕过去,打在他身后穹顶石壁上那些正在发光的纹路。冰锥钉入纹路的节点,寒气沿着回路往上蔓延,在茂身后织出一张极细的冰网,将能量球外围扩散的魔力波纹隔绝了一部分,同时封住了茂退后的余地。茂的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身后的冰网,右手食指上的指环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是准备调动能量球的力量去震碎那些冰晶——但桐吾的火弹已经到了。
三枚压缩的炽白色火弹在空中划出三道极细的弧线,瞄准他右手那三枚指环与碎晶之间连接的魔力节点。桐吾在茂激活指环的瞬间捕捉到了节点暴露的缝隙——指环需要从碎晶中汲取魔力,而碎晶和能量球之间的传导依赖指环作为中转。节点被精确命中,能量传导在这一瞬间中断。能量球的壁障在绯的火焰冲击下剧烈晃动,茂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在他后退的方向上,雪的冰网已经收紧了半圈。他的落脚点只剩正前方。
彻就是在等这一步。他在桐吾的火弹击中节点的同时从侧翼无声地切入,刀尖贴在他的脖前。
“精彩。”茂说。
茂没有看他。他看了看被和人抱在怀里的沙耶香。能量球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他嘴角还留着刚才的弧度,像是刚才那声“精彩”的余音还没完全散尽。
“忘了告诉你们,”他说,语气很平淡,但掩盖不住其中挑衅的意味,“她现在和我用的同一个魔力源。你们打在我身上的每一击,都会顺着这条线传导到她那边。”他抬起右手,指着沙耶香的方向,刻意朝和人使了个恶趣味的眼色。“你们要继续打吗。”
“你——”
绯咬紧了牙关,橘红色的火焰还在掌心里燃烧,却怎么也打不出去。她不是没有见过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但茂不是普通的握着人质。她回头看了一眼沙耶香——她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里暗红与莹白的光仍在交替闪烁,每一丝从能量球注入茂体内的魔力都会同步在她身体里震荡一次。这甚至比人质更糟,人质可以靠战术解救,魔力层面上的纠缠却连碰都碰不得。
彻的刀没有动。他在八千代家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用各种手段把筹码摆在台面上。人质、毒药、契约、情报——所有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你可以通过对方的反应判断筹码的真假。茂说的是真的,他刻意朝和人使了那个眼色。同时对方也可以通过你的反应判断筹码的价值。他想知道这群人里有几个会因为沙耶香而自乱阵脚。
所以这种时候该怎么做,他最清楚不过了。喜怒不形于色是自然的,这把刀也是绝对不能放下的。不止不能放下,还得架稳了。
“少耍花招。”彻的语气和之前毫无变化,刀刃在茂的脖颈前纹丝不动。如果茂在他的刀刃面前都敢赌彻不敢刺下去,那就让他猜——猜这把刀什么时候会因为什么理由而真的推下去。
茂抬起眼,第一次正视这个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他的目光在彻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某个熟悉的轮廓,然后嘴角那抹淡笑微微加深了些。
“雾岛彻。没想到能在这再见到你。”,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嘲讽,反倒带着一种近乎品鉴的意味,“你是杀人无数,可你这些……同伴?他们跟你可不是一路人。”
“哼。”,彻没有回头,仍然盯着茂,“既然如此,你以为你能挑拨谁?”
茂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瞬,他见过彻几次,也听过很多他的事情。只是现在面前的这个人,看上去和他曾经判断的不一样。
“别动。”沙耶香的声音直接传入了和人的脑海里,就像古龙给她传话的时候一样。
和人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又马上装作了平静的样子——他知道不能表现出来。他看着沙耶香,她还是和刚才一样晕在他怀里,那她又是怎么……
“他说的没错,我和他的魔力现在连在一起。”,沙耶香继续,“他诱导你们下意识地认为这种连接是单向的,但其实不是。”
“我需要时间,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和人用只有沙耶香能听见的声音说。
“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