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人的手指在沙耶香的肩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绯的背影，落在茂身上。茂正看着彻，嘴角还挂着那抹淡笑，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短暂停顿。
和人把沙耶香轻轻放平，让她的头枕在自己叠起的外套上。
“和人君？” 柚压低了声音，手里还维持着白光。
“沙耶香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站起身，朝着众人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踩在碎石上，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回荡。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掌心里的火焰收了小半，给他让出一个站位。雪没有看他，但她身前的冰针往侧翼偏了一寸，把茂试图向后退的路线封得更死了。桐吾没有看他，反而用余光看了一眼沙耶香那边，手伸进兜里感受他那份碎晶。彻的刀还稳稳地架在茂的脖颈前，余光在和人的脸上扫了一瞬。
和人走到彻的身侧，站定，他离茂只有三步。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嘴角那抹淡笑微微加深。
“是你。没想到能在这再见面，真是缘分。”
“谁要跟你有缘分。”和人把手把到了腰间的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你好像很喜欢她。”，茂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那种把别人的情感当成样本观察的冷血，“上次，还有这次，你都冲在前面。可是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和人的拇指顶住刀镡，把短刀从鞘里推出一寸。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穹顶下格外刺耳，像是某种明确的宣告。
绯手上的火焰跳了一下，她本来想阻止和人，但是转念一想，这里最在乎沙耶香的就是他了，他不可能轻举妄动，如果说他做了什么反常的事，肯定有原因。
她看了一眼桐吾，发现他虽然看着茂那边，但注意力却完全不在一个方向。
桐吾在通过那颗碎晶感受沙耶香的魔力波动，她的魔力被人牵制不假，但并不落下风。
彻看着面前的和人，他眼里的怒火不假，但按他对和人的了解，这份怒火和他的行动并不匹配。
雪还在撑着冰网，视线逐个扫过每一个人，思考破局的方法。
和人继续说：“但我觉得，比你这种只会玩捉迷藏的强。”
茂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会对他如此出言不逊：“那又如何？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并不重要。”
茂说这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上的指环亮了一瞬。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微光，是完整的、毫无保留的激活。指环上的纹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魔力从能量球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蔓延。他等得够久了。这群人不敢打他，架在脖子上的刀只是个摆设，那个女孩正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不管面前这个毛头小子说什么，局面都没有改变。他决定不再等了。
能量球内部的光芒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汇聚，球体表面的波纹从缓慢的扩散变成剧烈的震荡。魔力浓度在急剧上升。绯下意识地把重心放低，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但茂没有攻击任何人。他只是吸收。指环上的光芒越来越亮，魔力像倒灌的河流一样涌进他的身体。
“这就是你们一直害怕的东西。”，茂抬起右手，指环上的光已经亮到刺眼的程度，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古龙遗物的力量，你们拼了命想封印的东西，其实只要用对方法，它就会乖乖听——”
他的笑容僵住了。不是被人打断，是魔力停了。指环上的光芒在同一瞬间全部暗了下去。那些已经涌入他体内的魔力开始回流，从指环的纹路里倒灌回能量球，速度比刚才吸收时更快。
“怎么回事——”
茂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的指环。指环的纹路在剧烈震颤，不是被外部力量切断，是内部的传导方向被反转了。他注入能量球的所有魔力，加上他刚从能量球里吸走的所有魔力，全部在往同一个方向倒灌——而那个方向不是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沙耶香刚才躺着的位置。沙耶香不知什么时候浮到了能量球的正中央，她仍然闭着眼，但能量球的光芒不再掺杂暗红色，而是纯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莹白色。那些莹白色的光正沿着她之前释放的风丝逆向推进，沿着茂建立的传导链路一点一点地反推回来。
绯的火焰在同一瞬间炸开，彻和和人迅速撤开。茂本能地调动能量球的力量想要重新凝聚壁障，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指环不再回应他。绯的火焰没有任何阻碍地击中目标，指环表面崩出一道细密的裂纹。
雪在同一瞬间收紧冰网。冰网从穹顶石壁上脱离，整张网收拢，将茂的双臂连同躯干一起冻在越来越厚的冰层里。
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笑，是在想——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从矿道开始布这个局，用魔兽潮调走家主，用古迹的机关分散这群人，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那个女孩不仅能吸收能量球的力量，还能从内部夺走他的控制权。他不是败给了武力，是败给了一个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的变量。
“看来是我小看她了。”茂说，语气和刚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比平时轻了几分，“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
他抬起左手，朝向能量球上的那颗巨大的碎晶的方向。这块碎晶是所有碎片里最大、能量最强的。在距离能量球如此近的范围内，如果他用碎晶激发能量球内部的古龙残留意识，虽说做不到控制，但哪怕只是唤醒，那么正在能量球中心吸收力量的沙耶香会变成这股力量唯一的出口。
“猜猜看，让她一个人承受这股力量，她还能不能活下来。”
和人的瞳孔震了一下，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向了沙耶香，但被能量弹开了。接着是一道刺眼的金光，不止照亮了这个房间，亮到甚至通过甬道照亮了整个遗迹。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很沉，很慢，带着千年未曾开口的威严。
“不自量力。”
光线重新暗下来。能量球已经不见踪影。沙耶香朝着茂走了过来，但那不是她。
沙耶香——或者说，寄宿在她身上的古龙意志——在茂面前停下脚步。那双金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像在看一块石头，一片落叶，一个不值得记住名字的东西。
茂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双竖瞳的注视把他的所有逻辑都压了回去。
“沙耶香”抬起右手，指尖悬在茂的额头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你想见识古龙的力量。那就看好了。”
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涌出，不是射向茂，而是射向他身后的石壁。整面石壁上的纹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金色的光沿着千年未变的回路往上蔓延，穿过穹顶，穿过甬道，穿过之前所有被碎石堵死的岔路，在整座遗迹的每一处角落里同时点燃。整座建筑都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暗红色的、脉动的、像血管一样缓慢流淌的光，是金色的、稳定的、像日出一样不可阻挡的光。那些被茂用碎片强行激活的暗红色纹路，包括他自己，在金色的洪流里被吞没、被同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然后光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像有人吹灭了这片遗迹里所有的灯。石壁上的金色纹路褪回沉默的灰白，穹顶重新隐入黑暗，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魔力余波像细雨一样缓缓沉降。
雪凝出了数根冰晶，对着“沙耶香”。她听父亲说过很多次，记得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十五年前，古龙遗物在遗迹深处激活，佐久间铃的龙血被强行引发共鸣，遗物企图占据她的身体。西园寺岚用神剑斩断了连接，铃从此沉睡在冰室里，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现在同样的金色竖瞳出现在沙耶香眼中，同样的遗迹，同样的古龙遗物。她知道在场的其他人下不去手，那就让她来当这个恶人。
“等一下。”
和人死死地挡在“沙耶香”面前。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她面前，没有任何防备，近到如果她真的是像十五年前的铃那样，古龙只需要抬一下手指就能贯穿他的胸口。
“阵内和人。”，雪的语气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冷，透着公事公办的味道，“讨伐队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规矩。”
“雪！”绯喊得很大声。雪故意装作没听见，也不去看她。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狠下的心又软下来。
“我很清楚。”，和人没有动，“被古龙意志占据身体的人必须第一时间控制，必要时可以直接处决。这是讨伐队应对古龙遗物相关事件的最高守则。黑田队长让我背过，我能一字不差地背给你听。”
“那你为什么——”
“因为沙耶香还在里面！”
雪没有动，但是冰晶上多了一些裂纹。
沉默弥漫了很久。穹顶上的碎石落下的声音清晰可辨。
“沙耶香”搭上了和人的肩膀，把他推开了一点，打破了这份沉默：“你挡在她面前，是怕我伤了她，还是怕她伤了我？”
和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桐吾的声音响了起来：“雪，收回去吧。”
一开始他没说话，因为他也无法判断附身者的意图，无法判断附身的究竟是那个和沙耶香有过交流的古龙，还是刚刚悬浮在这个房间中央的古龙遗物，现在他能判断了。
桐吾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穹顶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侧翼没有说话，现在终于开口了。雪转过头看着他，冰针还悬在指尖，没有收回，但也没有继续往前推。
“你说得对。被古龙意志占据身体的人，讨伐队的最高守则是第一时间控制，必要时可以直接处决。但是，这是一条普适性的规则。”
桐吾看了看雪，又看了看“沙耶香”：“这件事，说来话长。”
桐吾随后把龙眠之地经历的事情全盘托出。
雪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冰晶收了回去。
“沙耶香”朝桐吾和雪点了下头，然后转向和人。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幽暗的穹顶下显得格外明亮，但语气却不像刚才对茂说话时那样威严，反而多了几分人情味。“情况紧急，才出此下策。借她的身体说话，对她的消耗不小——剩下的就有劳你们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靠近和人。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和人能看到那双竖瞳里正在消退的金色边缘，以及瞳孔中央正在重新浮现的灰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她眼光不错。”
金色的光芒从沙耶香身上完全褪去。她的瞳孔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朝着地面软倒下去。和人在她摔到石板之前接住了她。他的手托着她的后颈，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她的呼吸很浅，但均匀，睫毛在微微颤动。他低头看着她，确认她的脸色正在慢慢恢复血色，然后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柚跑过来，蹲在和人旁边，把手悬在沙耶香的额头上方，白光在她指尖亮了几秒。
“她怎么样。”绯快步走过来，火焰在她掌心里已经收了，语气里压着没完全散尽的急。
“没什么事，就是太累了。魔力消耗太大，身体没有其他损伤。让她好好睡一觉就行。”，她收回手，又看了看和人，“你也是。刚才你也吓得不轻。”
“我没事。”和人说。他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但柚注意到他托着沙耶香后颈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需要说。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她来点破了。
彻走到茂刚才倒下的位置。石板地上只剩几枚碎裂的指环和一小堆暗灰色的粉末，像是被烧过的纸烬，边缘还残留着几缕极淡的金色纹路，正在慢慢消散。茂被古龙的金光彻底消融，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彻蹲下来，用刀尖拨了一下那堆粉末。指环碎片在刀尖下发出极细微的脆响，裂成更小的碎块，里面最后一丝暗红色的魔力残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连收尸都省了。”他站起来，把长刀收回鞘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