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林回王都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安静。不是因为疲惫——虽然确实每个人都累得不轻——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情在遗迹里发生了,还没有完全消化。穿过那些重新被树冠遮蔽的小路时,脚下的落叶还是那么软,空气还是那么凉,但来的时候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迎战的氛围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安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第一个清晨。
雪走得比平时更慢一些。她一直是队伍里步伐最稳的人,从出发到战斗到收队,速度和节奏几乎不会变。但这一次她的脚步在队伍后方拖了一会儿,等和人抱着沙耶香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开口了。
“阵内。”
和人停下来,侧头看她。他的手臂还托着沙耶香,动作没有因为停下而晃动。雪走到他面前,站姿端正,微微欠身。不是那种点到为止的颔首,是更正式的欠身礼。
“刚才的事,是我的判断失误,抱歉。”
和人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雪会道歉——不是觉得她高傲,是她刚才做的事完全站得住脚。刚才的事,如果发生在其他他不认识的人身上,他也会这么做,真正被情感影响判断的是他。现在的结果,只是因为沙耶香恰好是那个独特的人。
“你不用道歉。你做得没错。”
雪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下次我不会再判断错。”
“……谢谢。”和人把沙耶香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雪目送和人的背影走远,然后收回视线。桐吾正好从队伍后方走上来,他看到雪的表情,推了下眼镜。“你跟他道歉了。”
“嗯。”
“他肯定说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阵内和人。”桐吾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雪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关于今天的事,”桐吾放慢了脚步,语气从日常闲聊切回了分析模式,“回去之后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和十五年前的情况有相似处,但不同的也很多。在我想清楚怎么传达之前,先别跟你父亲提。”
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下头。“我明白。但这件事牵扯太多,需要尽快。”
“我知道。”桐吾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她说的没错。因为出发前在西园寺家偏厅那段关于魔力回路的对话,岚就是在试探他。岚是王国最强的风系魔法使,他亲自带沙耶香训练了那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察觉。
雪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前面正在和绯说话的柚。
桐吾独自走在队伍后方,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前面不远处那个人的背影上。和人抱着沙耶香,走得很稳。沙耶香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睡得毫无防备。
以和人的性格,如果知道沙耶香接下来可能面对什么——讨伐队的调查、王室的质询、家族层面的博弈——他一定会挡在她前面,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但这不是魔兽,不是茂,不是可以用火焰和短刀解决的东西。这是更复杂的、需要反复权衡才能落笔的游戏。告诉他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所以这些事,他来做就好。和人只需要守好她能睡着的地方,让她的魔力回路有足够的时间恢复。剩下的战场,不是他的。
他把笔记本收起来,加快脚步,赶上了队伍。
柚是故意放慢脚步的。她看到彻走在队伍最边缘,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他平时就这副样子,不说话,不靠近,不解释,但今天不一样。茂在穹顶下说的那些话——“你是杀人无数,可你这些同伴,他们跟你可不是一路人”——柚听到了。她记得清清楚楚,也知道彻记得更清楚。
她慢慢退到队伍后方,和彻并排走。彻没看她,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柚也没有马上开口,只是安静地走在他旁边,看着脚下的落叶被鞋底踩得簌簌响。
“雾岛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但没有犹豫,“你觉得我们是一路人吗。”
彻的脚步顿了一拍,很短。然后继续走。
“不是。”
柚没有接话。她等他继续往下说。
“你们救人不收钱,给人治伤不问来历,为了不相干的人往魔兽堆里冲。这种事我从来不干,所以不是一路人。”彻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柚侧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冷淡,漠然,好像只是在陈述天气。她没有说那天他也是唯一一个愿意送她们去魔兽肆虐的镇上的车夫,她只是安静地走在他旁边。
“不过。”,隔了一会,彻又补了一句,“也不算是两路人。”
柚笑了:“那就好。”她没有再追问什么,加快脚步回到队伍中间。
彻看着她轻快的背影,脑中浮现出了每次她来他的店都要问他一句“今天生意好不好”,那时候她也和现在一样笑着。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
傍晚时分,七个人回到王都。城墙上的钟声刚好敲响,城门口的卫兵看到领头的人,没有盘问就放行了。一行人先去了渡鸟,检查了一下留守病人的情况——铁匠山下的女儿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给他们留了一锅热粥。众人在渡鸟吃了点东西,各自散去。彻回了杂货铺,雪回了宅邸,剩下四人回了二之宫家。
和人把沙耶香抱回了她的房间。穗香早就让人准备好了干净的被褥和热水,看到她被抱进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毛巾和热水壶放在床头,又把窗帘拉好,退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她的房间里有一股独特的香味,不是香包的味道,也不是花草的味道。是她每天在这里生活,沐浴后的味道,刚烤完饼干的味道,每天做着美梦的味道,是她自己的香味。
沙耶香躺在床上,和人伸手帮她拉了下被子,轻轻拍了两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她的呼吸比刚出遗迹时更平稳,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偶尔睫毛会动一下,大概在做梦。和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看着月光投在天花板上那道白线发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她了。不是训练场上那种站在她背后看她打风刃的监督,也不是战斗中确认她位置的一扫而过。就是看她睡着的脸——眉毛,睫毛,呼吸时微微起伏的嘴角。他的短刀搁在床边的矮柜上,外套搭在椅背上。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虫鸣细细的,很轻。
凌晨,沙耶香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月光还是那么淡,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窗帘,天花板,门框,还有坐在床边椅子上闭着眼的和人。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的呼吸很平稳,是真的睡着了。她慢慢坐起来,伸出手,把他搭在椅背上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她坐着看了他一会,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又躺下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