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熟悉的家

作者:落霞乀 更新时间:2026/8/14 15:10:02 字数:3107

沙耶香的魔力回路在休息了整整一夜之后恢复了大半,意识从深眠中慢慢浮上来的过程平稳而安静。她睁开眼,然后侧过头,看到和人还睡在椅子上。

外套昨晚被她盖在了他自己身上,现在滑下来半边,搭在他的肩膀上。晨光从窗帘缝隙里落下来,刚好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

沙耶香侧过身,用手肘撑着床垫,把自己慢慢撑起来。这个动作很轻,床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凑过去,不是那种犹豫的、试探的靠近,而是很自然的——半夜醒来光线太暗,没看清,现在天亮了,她想看清楚一点。她凑得很近,近到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然后他的睫毛动了。

和人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沙耶香的脸就在他面前,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他的瞳孔从刚睡醒的涣散慢慢聚焦,从她的一只眼睛移到另一只眼睛,然后停住了。他往后靠了一下,但椅背挡住了退路。

“……你在干什么。”和人的声音里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看你。”,沙耶香说,声音很轻,但理直气壮,“你守了一夜?”

“没有。中间睡着了。”和人抬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昨天在遗迹里,被古龙附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后放弃了所有修饰,只是看着她,“下次别再那样了。就算你有把握也不行。你不是一个人了,别动不动就拿自己当赌注。”

沙耶香看着他的眼睛。她见过他生气、见过他嘴硬、见过他在训练场上的专注,但她很少看到他这样——是后怕。

“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忽然变了质地。不是尴尬,是那种话都说完了、但谁都不想先移开视线的安静。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寸,落在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袖口上。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弯起嘴角的笑,是眼里先亮起来、然后嘴角才跟上的笑。

“你笑什么。”和人皱起眉。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伸手把他肩上快要滑下去的外套重新拉好,指尖在布料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觉得什么?”

沙耶香没有回答,只是浅浅地笑着。

和人把外套从她手里接过来,站起来披上,动作很快,像是在用穿衣服的动作掩饰什么。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亮。

“你先换衣服。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有。”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沙耶香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风系魔力在指尖凝了一小团,不再是之前那种薄到透明的青色,而是更稳定、更柔和的浅绿,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回路在昨晚的沉睡中被重新梳理过了,像是有一条极细的、温暖的溪流沿着回路慢慢流淌。她知道这不是她自己做到的——那是古龙留给她的。

她把手掌握紧,风团散成几缕细碎的光点,从指缝间漏下去。

洗漱换好衣服之后,沙耶香推开门,沿着走廊往正厅走。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穗香做的杂粮粥的香味。正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桐吾靠在窗边翻笔记本,绯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碟没怎么动的点心。穗香正往桌上摆碗筷,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筷子走过来,伸手理了理她领口内侧翻起来的一道折边。

“昨晚睡得还好吗?”穗香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没有多问什么。

“很好。已经没事了。”沙耶香说。

她刚要在桌边坐下,余光就扫到了灶台那边的动静——燎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此刻正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对着一颗土豆较劲。他削皮的动作和他持宽刃剑时判若两人——剑在他手里是身体的一部分,削皮刀在他手里就是一件不听使唤的工具。土豆被他削得坑坑洼洼,削下来的皮上带着大块大块的土豆肉,垃圾桶里已经躺了好几块被他削废的土豆块。穗香走过去看了看垃圾桶,又看了看燎手里那颗已经被削掉大半的土豆,嘴角那个无奈的笑怎么都压不下来。

“你在干什么。”桐吾从笔记本里抬起头

“削土豆啊。看不见吗。”燎头也没抬,又削掉了一大块土豆肉。

“你那是削土豆还是杀土豆。” 桐吾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在燎听来怎么都有种故意挤兑他的意思。

“臭小子,”燎终于抬起头,把削皮刀往案板上一拍,“你行你来。”

桐吾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他接过燎手里那颗被削得惨不忍睹的土豆和小刀,在手里转了半圈看了看土豆的形状,然后把刀刃抵在土豆皮表面,刀背微微倾斜,拇指按住刀面控制力度。一刀下去,薄如蝉翼的皮顺着刀刃卷起来,底下的土豆肉完好无损。他转了一下土豆的角度,又是一刀,皮连着上一刀的断口处自然脱落,长长的一条挂下来,从头到尾宽窄均匀,薄得透光。

燎站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抱着手臂,后来手臂慢慢放下来了。

“转的时候手要稳,刀的力度不能变。削到坑洼的地方角度稍微放平一点。”桐吾把削好的土豆放在案板上,光溜溜的,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淀粉光泽。

“是不是没人告诉你,太聪明了会讨人厌。”燎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桐吾笑了一下,把削皮刀递还给燎。

燎接过削皮刀,重新对准那颗已经被削掉大半的土豆,学着桐吾刚才的样子把刀背倾斜。第一刀下去,皮倒是薄了,但削到一半断了。第二刀角度太陡,连皮带肉又削掉一大块。第三刀的时候他整个人凑在垃圾桶上面,咬着后槽牙,削皮的动作像是在拆炸弹。

“这刀太小。不趁手。”他把削皮刀翻过来看了看刀柄,像是在检查一件有问题的装备。

桐吾靠在灶台边,说了一句:“跟刀没关系。”

“你说什么?”

“我说,那颗土豆快被你削没了。差不多可以换一颗了。”

“你——”燎把手里那颗已经缩水了一圈的土豆举起来,似乎想说点什么反驳,但看了看手里这颗卖相极其凄惨的土豆,话又咽了回去。他把土豆搁在案板上,又从旁边的筐里拿起一颗新的,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姿势。这一次他削得很慢,皮还是断断续续,但土豆肉留住了大半。他把削好的土豆放在案板上,和桐吾削的那颗并排摆着。两颗土豆挨在一起,一颗圆润光滑,一颗棱角分明,像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炮弹。

“还行。”桐吾说。

“什么‘还行’,明明是进步很大。”,燎把削皮刀往案板上一拍,转头看着穗香,“怎么样,我这颗削得还不错吧。”

穗香走过来看了看那两颗土豆。她伸手把燎削的那颗拿起来,转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可以了。能下锅就行。”她把两颗土豆都放进水盆里洗了洗,然后拿起菜刀开始切块。她的刀工快而稳,每一块大小均匀,刀刃碰到砧板的节奏很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厨事乐章。

“削土豆这事,我记得你以前也不会。那时候连土豆皮和土豆肉都分不清,削出来的土豆像被老鼠啃过。”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和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差不多。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燎靠在灶台边,把削皮刀搁回刀架上。

“二十年。”穗香把切好的土豆块拨进碗里,又拿起下一颗,“桐吾出生那年,你说要给我坐月子,进厨房第一天就把三颗土豆削成了两颗。”

绯在桌边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笑声,然后迅速用筷子夹了块腌萝卜假装在吃。桐吾假装没听见,走到餐桌边坐下。沙耶香端着粥碗,看着灶台那边一家人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燎在训练场上挥剑的时候能把半个训练场的木桩都烧焦,在厨房里削颗土豆却要跟女儿儿子轮流过招。穗香切菜的节奏从头到尾没变过,她大概已经听了二十多年这样的对话,习惯了。

沙耶香推了推旁边的和人:“你会吗?”

“什么……啊。”,和人后知后觉,“那肯定会啊。”

“我看未必。”

“你说什么?”

沙耶香转过头去,双臂撑在脑后。

“沙耶香,”穗香忽然从灶台那边转过头,“今天中午想吃什么?你昨天消耗那么大,得多补补。”

“什么都可以。您做的都好吃。”

“那就炖个土豆肉煲。正好土豆管够。”穗香笑着把切好的土豆块倒进锅里。锅里已经炖着肉,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土豆块入锅时溅起一小片汤汁,她顺手用抹布擦了擦灶台边缘。

正厅里飘满了炖肉的香气。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木地板染成一片暖金色。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几只麻雀从枝头飞下来,在石板地上跳来跳去啄着什么。沙耶香低头喝粥,忽然觉得这碗粥比平时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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